第六章

地牢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合拢，将那股混合着腐烂、血腥和绝望的气息隔绝在内。余烬沿着阴冷的石阶缓步而上，织锦的靴子踏在潮湿的台阶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从地底完全走上地面，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适应着这突如其来的光亮。花园里草木葳蕤，花香馥郁，与方才地牢中的景象恍如两个世界。他脸上那种面对余璟时的冰冷和残忍已然褪去，恢复成平日那种矜贵而疏离的亲王模样，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阴霾。

他并未走向自己的寝殿或书房，而是拐入了一条僻静的回廊。回廊的尽头，阴影里，一个身着灰衣、气息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如同鬼魅。来人单膝跪地，低头行礼，正是他麾下最得力的暗卫首领，影。

余烬停下脚步，目光并未落在影身上，而是望着回廊外一株开得正盛的山茶花，语气平淡地听不出情绪：

“那些暗中窥伺，想要他性命的人，都清理干净了？”

影的声音低沉而毫无波澜，如同他的存在本身：“回禀王爷，自殿下……入狱以来，共计七批人马试图潜入或买通狱卒行刺。其中三批来自二皇子旧部，两批疑与北境有关，另外两批背景尚在追查。所有人等，均已处置，未曾惊动外界。”

余烬静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拂过山茶花娇艳的花瓣，动作温柔，眼神却一片冰寒。

“狱卒呢？”他问得更具体了些。

“接触过囚牢的十七名狱卒，背景皆已反复核查。今日送药的那个老卒，其子曾在东宫侍卫中任职，受过余璟恩惠，并无其他异动，送药亦属个人行为，未与外界勾结。属下已派人替换，将其调离。”影的回答简洁精准。

“嗯。”余烬淡淡应了一声，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花瓣柔软的触感，与他方才在地牢中的行为形成残酷的对比。

他沉默片刻，空气仿佛凝滞。影跪在原地，纹丝不动，等待着下一个指令。

“看紧点。”余烬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的命，是本王。除了本王，谁也不能取走。”

“是。”影毫不犹豫地领命。

“还有，”余烬转过身，目光第一次落在影低垂的头上，“今日之后，地牢守卫再加一倍。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送水送饭的杂役。”

他要将那里彻底变成一个只属于他和余璟的、与世隔绝的炼狱。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目光，甚至最基本的生存维系，都必须经由他的允许。他要余璟清楚地认识到，他的一切，包括痛苦和生死，都只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属下明白。”影再次应道。

余烬挥了挥手。影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回廊里只剩下余烬一人。他负手而立，望着那片灿烂的花园，阳光在他华贵的衣袍上跳跃，却暖不透他眼底深处的寒潭。

他除掉所有想杀余璟的人，并非出于仁慈。恰恰相反，他要亲手、慢慢地、一寸寸地碾碎余璟的骄傲、希望和生命。任何外来的死亡，对余璟而言可能都是一种解脱，而对他余烬来说，则是剥夺了他最重要的复仇乐趣。

余璟必须活着，清醒地承受他给予的一切，直到他厌倦为止。

直到那曾经高悬于他头顶的明月，彻底坠入泥沼，破碎成再也拼凑不起来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