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药的效力如同短暂的潮汐,退去后,留下的依旧是冰冷坚硬的痛苦沙滩。锁骨间的钝痛和头颅内的针刺感再次清晰起来,与地牢永恒的阴寒融为一体。老狱卒那声微弱的“殿下”和片刻的温暖,像幻觉一样飘渺,反而将现实的残酷衬托得更加具体。
余璟蜷缩着,意识在药力残余的昏沉与重新袭来的剧痛间摇摆。身体的痛苦是如此的持续而强烈,它几乎成为一种背景噪音,一种存在的证明——只要还能感觉到痛,就还活着。
不知又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天,或许只是几个时辰。地牢里没有昼夜。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余烬来了。
他依旧衣着华贵,暗色的锦袍在昏暗中流淌着幽光。他手中空无一物,但那本身比任何刑具都更令人恐惧。他缓步走到余璟身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
“听说,”余烬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冰棱般的锐利,“有人给皇兄送了碗药?”
余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没有回应,甚至连眼睛都未曾睁开。任何反应都可能成为对方新一轮折磨的借口。
余烬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他缓缓蹲下身,冰冷的目光扫过余璟额角那被老狱卒擦拭过、但依旧残留污迹的地方,又落在他微微起伏、带着药味的胸口。
“看来那药有点效果,皇兄的气色,比昨日‘好’了些。”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是哪个奴才,这么不懂规矩?”
他伸出手,并非触碰余璟,而是用指尖,轻轻捻起一缕沾在余璟囚衣上的、属于腐烂稻草的碎屑。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是不是显得格外珍贵?”余烬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亲密和危险,“是不是让皇兄……又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念头?比如,活下去?比如,还有人记得你?”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打在余璟紧绷的神经上。那碗药带来的短暂慰藉,此刻在余烬的话语下,变成了最致命的毒药。它提醒着余璟,他依旧会渴望温暖,依旧会因一丝怜悯而动摇,而这,正是余烬最乐于摧毁的东西。
“臣弟想了想,”余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或许是这地牢还不够冷,不够静,才让皇兄有闲暇去感受那些无谓的东西。”
他转身,对着牢门外吩咐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进来:“把通风口堵上三分之二。另外,从今日起,每日只送一次水。”
命令被迅速执行。很快,地牢里本就稀薄的空气变得更加滞闷、浑浊。那偶尔能带来一丝微弱气流、象征与外界还有联系的通风口,被堵住了大半。而每日一次的水,意味着干渴将成为新的、漫长的折磨。
余烬回头,最后看了余璟一眼。
“皇兄好好体会。”他的声音在沉闷的空气里回荡,“真正的绝望,不是酷刑加身的那一刻,而是连一丝微光都看不到,连一滴甘霖都成了奢求的……漫长过程。”
他离开了。地牢里不仅恢复了死寂,更增添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凝滞。空气不再流动,只有腐败和血腥的味道更加浓重地堆积。喉咙开始发干,嘴唇上的裂口在每一次无意识的舔舐下都带来刺痛。
那碗药带来的微弱暖意早已散尽,此刻只剩下加倍的寒冷和干渴。余烬没有动用任何刑具,却用这种剥夺最基本生存条件的方式,实施着更残忍的刑罚。
余璟躺在那里,粗布囚衣摩擦着皮肤,带来粗糙的触感。他缓缓睁开眼,望着那片被堵住后更加黑暗的通风口方向。
没有光。
也没有水。
只有无边无际的、缓慢消耗生命的黑暗和干渴。
那一声“殿下”带来的涟漪,早已被这更深的绝望彻底吞没。余烬成功了,他不仅折磨着肉体,更精准地摧毁着任何可能支撑精神的细微支柱。
余璟闭上眼睛,将脸埋入腐臭的稻草。下一次睁眼,等待他的,将是喉咙灼烧般的干渴,和这凝固的、令人发狂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