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平城的雾还没散,城西待绣院的朱门便被叩响。
沈烬只带了一个装着银针和丝线的锦盒,孤身登上陆承泽派来的马车。
车帘被风吹开一角,她瞥见巷口立着的两个卫兵,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她,那是监视,也是警告。
马车行至城西,停在一座青砖黛瓦的宅院前。
“待绣院”的牌匾悬在门檐下,鎏金的字被晨雾打湿,透着一股子华丽的囚笼味。
引路的老妈子低眉顺眼,脚步却快,将沈烬引到西厢的绣房便告退,临走前只留下一句。
老妈子“陆帅吩咐,沈小姐只管绣嫁衣,院中东西,不该看的别瞧,不该问的别问。”
绣房倒是宽敞,案几上摆着清一色的湖州贡缎,赤金的丝线绕在玉轴上,旁边是数十种针型的银针,甚至连她惯用的蝉翼纱都备齐了。
沈烬走到案前,指尖抚过光滑的缎面,眼底掠过一丝冷光——陆承泽倒是舍得下本钱,不过是想让她绣出一件举世无双的嫁衣,好衬他少帅的身份,顺便将她困在此处,等着她服软交出绣谱的真正精髓。
她没急着动手绣嫁衣,反而先绕着绣房走了一圈。
窗棂外的假山后,有暗卫的衣角一闪而过;廊下的花盆摆得错落,却是照着守卫的视线死角来的;东厢的书房紧闭着门,门楣上的铜锁擦得锃亮,显然是陆承泽偶尔会来的地方。
沈烬收回目光,坐在绣案前,拈起一根银针,看似随意地在贡缎上挑了一针。
她假意安分,每日辰时便坐在绣房里,指尖翻飞着绣嫁衣的裙裾,龙凤纹样在她手下渐渐成型,针脚细密得连苍蝇腿都钻不进去。
守在院外的卫兵每日向陆承泽禀报,只说沈烬一心绣活,未有半分异动,陆承泽听了,也只是淡淡哼一声,没再多关注。
实则沈烬的耳朵从未闲着。
每日送膳的老妈子会与卫兵闲聊,她从只言片语里揪出关键——陆承泽私吞了军部的军饷,还借着运输药材的由头,私下倒卖军火给南边的山匪,那些账本,就藏在东厢书房的暗格里,连白若薇都不知道具体位置。
这些话像针一样,被沈烬牢牢扎在心底。
她停下针,望着东厢的方向,眼底凝起寒芒。
陆承泽以为困住她,便能高枕无忧,却不知她沈烬的指尖,既能绣出繁花,也能藏下利刃。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绣案上,沈烬正绣着嫁衣的水袖,院外传来卫兵的交谈声。
卫兵1“陆帅这次倒卖的军火,听说赚了整整二十万大洋,就藏在书房的暗格旁的保险柜里。”
卫兵2“小声点!这事要是传出去,咱们都得掉脑袋。不过陆帅也真胆大,连大帅的补给都敢动。”
沈烬的银针顿在缎面上,留下一个细小的针孔。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绣着,心里却已将这些信息记了个透彻。
她需要把这些罪证传出去,可待绣院守卫森严,她根本出不去,唯一的办法,便是联系原主的徒弟——那个跟着苏家学了三年绣艺,如今在平城报社当学徒的少年。
入夜后,待绣院静得只剩下虫鸣。
沈烬吹灭烛火,从枕下摸出一枚竹哨,那是原主与徒弟约定的信号。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确认四周无人后,将竹哨凑到唇边,吹了三声。
哨音清越,被夜雾裹着,散在风里,几不可闻。
片刻后,院外的老槐树下传来轻响。
沈烬将早已写好的纸条卷成细卷,系在石子上,轻轻扔了出去。
纸条上写着陆承泽私吞军饷、倒卖军火的线索,以及账本可能藏在书房暗格的推测,末尾还写着让徒弟联系平城敢讲真话的《平城晚报》记者。
石子落地的瞬间,一个黑影迅速捡起,随即消失在夜色里。
沈烬关上窗户,背靠着冰冷的窗棂,长长舒了口气。
这一步走出去,便没有回头的余地,可她没得选,苏家的债,原主的仇,都要算在陆承泽头上。
回到绣案前,沈烬重新点燃烛火,将那匹大红的贡缎铺得更开。
烛火跳跃,映着她专注的侧脸,银针在她指间翻飞,如穿花蝴蝶。
她先绣了一朵缠枝牡丹,花瓣层叠,娇艳欲滴,可若是凑近了看,便会发现花瓣的纹路里,藏着极细的暗线,那些暗线交织,竟是“军火”二字的篆体。
这是她藏下的第一个关键信息。她要把陆承泽的罪证,一点点绣进这件嫁衣里。
他日陆承泽穿着这件嫁衣娶亲,便是这些罪证公之于众之时。
接下来的几日,沈烬依旧每日绣着嫁衣,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暗潮汹涌。
她借着需要新的绣线和底料为由,向老妈子提出要出门采购,老妈子不敢做主,只能禀报给陆承泽。
陆承泽倒也应允,只是派了两个卫兵跟着,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监视。
沈烬跟着卫兵去了平城的绣品街,在一家熟悉的绣庄前停下。
她挑绣线时,余光瞥见徒弟装作顾客,在一旁挑选绣绷。
趁卫兵不注意,她将一张写着书房暗格具体位置的纸条,悄悄塞在了徒弟的绣绷下。
徒弟心领神会,拿着绣绷匆匆离开。
沈烬则慢悠悠地选好绣线,跟着卫兵回了待绣院。
路上,她看着街边的商铺,心里清楚,徒弟拿到纸条后,定会立刻联系记者,而她要做的,就是在待绣院里,继续将陆承泽的罪证绣进嫁衣,同时等着时机成熟。
回到待绣院的绣房,沈烬将新选的金线展开,铺在嫁衣的领口处。
她捏着银针,缓缓下针,金线在她指间游走,渐渐勾勒出云纹的轮廓,而云纹的缝隙里,藏着“军饷”的暗纹。
烛火映着她的眉眼,指尖的银针依旧在翻飞,每一针都藏着锋芒,每一线都系着千钧的重量。
她看着嫁衣上渐渐成型的纹样,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笑意。
陆承泽,你想要一件举世无双的嫁衣,我便绣给你。
只是这嫁衣,终有一日会成为你的催命符,而我沈烬,定会亲手拿回苏家的一切,让你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