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开始逃。”
“先是逃课去拍照,后来是报考了摄影专业,再后来是拒绝家里安排的留学和工作,他们说我疯了,说我浪费天赋,说我让他们丢脸。”
她顿了顿,“最激烈的时候,我父亲摔碎了我三台相机,母亲说,如果我坚持走这条路,就当我这个女儿死了。”
孟宴臣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能想象那种压力,来自最亲的人的否定和切割,比任何外界的敌意都更具毁灭性。
“你怎么……撑过来的?”
“因为我发现,”乔臻转过头,月光照亮她脸上清晰的泪痕,她不知何时哭了,却依然在微笑。
“当我按下快门,捕捉到一个真实瞬间的时候,那种活着的、燃烧的感觉,比任何体面和安全都重要,我宁愿做一个真实活着的疯子,也不愿做一个完美无缺的标本。”
她擦掉眼泪,笑容变得明亮而锋利。
“所以,孟宴臣,当我第一次在你的办公室,看到你站在那片完美的标本陈列室中央时,我就看到了曾经的我自己。”
“那个快要走进柜子里的、眼神开始空洞的自己。”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这一次,她伸出手,掌心轻轻覆在他紧握成拳的手上。
“我拉你,是因为我知道柜子里的黑暗有多冷。”她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也因为我相信,你眼里的火,还没完全熄灭。”
孟宴臣低下头,看着覆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比他小很多、却充满力量的手。
一股汹涌的热流从接触点炸开,瞬间席卷全身。
他的眼眶再次发热,这一次,他没有转过头去。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很紧。
像溺水的人握住浮木。
像标本第一次尝试握住温度。
乔臻没有抽开。
她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拂过他眼角,那里有湿意,他自己都没察觉。
“显影的过程会疼。”她轻声说。
“但疼,说明你还活着。”
窗外,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长夜将尽。
孟宴臣握着她的手,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掌心下跳动的,不只是她的脉搏。
还有某种正在复苏的、被他遗忘太久的东西。
那东西的名字,或许叫希望。
或许叫可能。
或许,只是最简单、最原始的,
活着。
……
晨光穿透巨大的落地窗时,孟宴臣发现自己还握着乔臻的手。
她的手在他的掌心里,温热、柔软,指节处有常年握相机留下的薄茧。
而他自己的手,因为用力,指节微微发白,仿佛一松开,某个刚刚浮现的、脆弱的东西就会碎裂。
乔臻没有动。
她依然跪坐在地毯上,头轻轻靠着他膝头,呼吸平稳绵长。
月光褪去,晨光为她垂下的睫毛镀上淡金色绒毛。
她睡着了。
孟宴臣不敢动。
他就这样僵坐着,感受着手心里她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和他自己失控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晨光缓慢地爬过木地板,爬上他们的脚踝、膝盖、相握的手。
世界在苏醒,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江上货轮的汽笛,楼下花园里晨练老人的收音机声。
但在这个被晨光浸透的房间里,时间仿佛是静止的。
直到乔臻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她先是茫然地看着晨光中浮动的尘埃,然后目光下移,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停顿了几秒,她才抬起眼,看向孟宴臣。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在晨光里是浅琥珀色,清澈得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而孟宴臣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她眼中是什么模样,通宵未眠的疲惫?被看穿后的脆弱?还是某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柔软?
“你……”乔臻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一直没睡?”
孟宴臣摇了摇头。
他的喉咙干涩,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