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酒的后劲比预想的温和，却也足够让某种壁垒变得稀薄。
孟宴臣没有立刻离开，乔臻也没有催促，他们陷在懒人沙发里，看着江对岸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城市从喧嚣坠入深夜的寂静。
“有时候我觉得，”乔臻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轻，“城市就像一张巨大的底片。”
“白天是曝光过度，所有细节都消失在炫目的光里，只有到了深夜，那些轮廓、阴影、隐秘的线条，才会慢慢显影出来。”
孟宴臣侧过头看她，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目光飘向窗外，月光透过玻璃，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的银边。
这一刻的她，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柔软。
“所以你喜欢深夜？”他问。
“喜欢它的诚实。”乔臻转过脸，在月光下对他笑了笑，“白天人人都在表演，只有深夜，面具才会卸下，你看。”
她指向窗外远处一栋办公楼，“那扇窗刚才还亮着，现在灭了，里面的人，是终于完成了工作，还是……放弃了？”
孟宴臣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是他熟悉的区域，金融街，无数个深夜，他自己也是那盏迟迟不灭的灯。
“也许是完成了。”他说。
“也许。”乔臻不置可否，“但更多时候，只是算了，今天先这样吧，明天再说吧。”
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们的人生，有多少个算了堆积而成？”
这个问题，孟宴臣答不上来。
他的人生是由无数个必须和应该架构的，算了这种带有放弃意味的词，从未被允许进入他的词典。
“你似乎……很抗拒算了。”他观察着她。
“因为摄影教会我一件事，”乔臻的眼神变得锐利，“瞬间不会等你，光不会等你，你犹豫、你计算、你想着算了下次再拍，那个瞬间就永远消失了。”
“人生也是一样。”
她说着，忽然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厚重的影集。
回来时，她没有坐回自己的沙发，而是很自然地在他脚边的地毯上坐下，背靠着他的小腿。
这个亲昵而无意识的动作，让孟宴臣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移开。
影集在她膝头翻开，是她的早期作品，一些青涩却充满生命力的街拍。
“这张，”她指着一张模糊的、下雨的街景，一个小孩正跳过一个水洼，溅起的水花在镜头里变成璀璨的光斑。
“我当时在犹豫要不要换长焦镜头，就犹豫了那三秒，他跳起来了，我慌忙按下快门，甚至没对上焦，但你看。”
她的指尖抚过照片上模糊的光斑，“这种不完美里的动感，后来我再也没拍到过。”
孟宴臣低头看着，照片确实不完美，构图倾斜，焦点虚浮。
但那种扑面而来的、潮湿的欢快气息，却真实得让人心跳加速。
“还有这张。”她又翻过一页。
是一张老人坐在公园长椅上的背影，肩膀佝偻，手里捏着一片枯叶。
光线从侧面打来，将他的白发和手中的叶脉照得几乎透明。
“那天我本来要去拍日落 路过公园时看见他，鬼使神差地停下来，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妻子去世后，他每天坐的地方。”
“我拍完后的第二周，他去世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孟宴臣感觉到她靠着他的背部，有微微的颤抖。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