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倾身向前,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钟表的心脏,是发条,你的发条,是什么在拧紧它?”
问题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锁孔。
孟宴臣握着酒杯的手指僵住了。
梅子酒的酸甜还留在舌尖,胸腔里的悸动却变得汹涌。
“责任。”他听见自己说,“对家族的责任,对公司的责任,对……母亲期望的责任。”
“那你自己呢?”
乔臻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孟宴臣,你对自己的责任呢?你允许自己……快乐吗?允许自己想要吗?允许自己偶尔……失控吗?”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他精心铸造的外壳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被某种滚烫的东西堵住了。
窗外的游轮拉响了汽笛,悠长的声音划破夜空。
乔臻没有逼问。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
像在暗房里等待影像浮现,不急不躁,只是给予时间和空间。
良久,孟宴臣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不知道。”
这是真话。
三十年来,他从未被允许思考自己想要什么,他的欲望、他的快乐、他的想要,都必须经过筛选、审核、批准,才能被表达。
久而久之,那个会想要的自我,好像真的……死去了。
“那现在,”乔臻将酒杯放在地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是一个认真倾听的姿态。
“试着想一想,就现在,抛开所有责任、期望、应该和不应该,你最原始的、第一个跳进脑海的想要,是什么?”
车厢里那个问题,此刻在酒意和夜色中,被再次提起,却更深,更致命。
孟宴臣闭上眼睛,黑暗降临。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远处江轮的汽笛,听见空调细微的风声。
然后,在一片嘈杂的寂静中,一个声音浮了上来。
很小,很模糊,像隔着很厚的水。
“我想……”
他睁开眼,对上乔臻清澈的、鼓励的目光。
“我想……被看见。”
不是被认可,不是被赞赏,不是被需要。
只是被看见。
看见那个藏在完美外壳下的、笨拙的、有裂缝的、会疼痛的、真实的孟宴臣。
他说出来了。
而乔臻,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现在,”她说,“就被看见了。”
没有评判,没有安慰,没有大惊小怪。
只是一句平静的陈述。
但就是这样一句简单的陈述,让孟宴臣感到一股热流从胸腔直冲眼眶。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窗外,用力眨着眼睛,将那股陌生的湿意逼回去。
乔臻没有戳破他的失态,她只是重新拿起酒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为被看见,干杯。”
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孟宴臣仰头,将杯中剩余的梅子酒一饮而尽,酸甜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阵暖意,和一丝放纵的眩晕。
窗外,对岸的灯光依旧璀璨,但有什么东西,在今夜,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显影液里的轮廓,正变得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