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看那张蝴蝶吗？”乔臻忽然问。
孟宴臣愣了一下。
“铁丝网前的那张？”
“嗯，原片，不是网站上那张扫描件。
”乔臻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牛皮纸信封，小心地抽出一张8x10的纤维纸基照片。
“这张我只洗过三次，一次给自己，一次给那个女孩的弟弟……如果他还能看到的话，一次……给你。”
暗红的光线下，照片的细节被放大到极致，蝴蝶残缺的翅膀边缘，每一根鳞片的缺失都清晰可见。
铁丝网的锈迹斑斑，仿佛能闻到金属和血的味道，而蝴蝶的复眼，在安全灯下反射出一点诡异的红光，像一滴凝固的泪。
“她叫什么名字？”
孟宴臣问，声音有些哑。
“阿伊莎。”乔臻的手指悬停在照片上方，没有触碰。“在阿拉伯语里，是生命的意思。”
生命，一个名叫生命的女孩，死在了战火里，而她最后的蝴蝶，却以标本的形式，活在了这张照片里。
这其中的悖论与残酷，让孟宴臣的心脏一阵紧缩。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他问。
乔臻放下照片，转向他。
暗红的光让她眼睛的颜色变得很深，像两潭不见底的古井。
“因为我觉得，你需要知道，有些伤口，是可以被看见、被承认、甚至被展示的，那不是软弱，是诚实。”
她顿了顿：“孟宴臣，你身上有一种……很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灵魂的锈，你在自己的铁丝网前，停了多久了？”
问题像一枚针，精准地刺入他从未示人的那处溃烂。
暗房里只有药液晃动的水声。
许久，孟宴臣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
“从我知道，爱一个人是需要经过批准的那天起……”
他没有说名字，但乔臻懂了。
她没说话，只是拿起另一张空白相纸，浸入显影液，这次，她握住他的手腕，引导他的手指按在相纸边缘。
“感受它。”她的声音很近，呼吸拂过他耳侧，“影像浮现时，相纸会有微弱的温度变化，那是化学反应的热量，也是真相出生的热量。”
孟宴臣的手指下，相纸从冰冷渐渐变得微温，一张新的祠堂影像浮现，这次拍的是天井的积水，倒映着破碎的天空和飞过的鸟。
“你总是拍这些……”
他寻找着词汇。
“破碎但又有生机的东西。”
“因为完整往往意味着封闭，而破碎，光才能照进去。”
乔臻松开他的手，开始将显影完毕的照片转入停显液。
“你的生活太完整了，孟宴臣，完美无缺，严丝合缝，但你不觉得……窒息吗？”
最后一个词，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他一直锁着的门。
窒息。
是的，就是这个词。
那种西装领带束得太紧的感觉，那种会议室空气不流通的感觉，那种站在母亲面前必须挺直脊背的感觉，那种看着许沁时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的感觉……
都是窒息。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乔臻没有催促。
她继续工作，将照片转入定影液，然后打开水洗槽的水龙头。
流水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你知道吗，”她背对着他说，“我第一次看到你时，觉得你像一件过度修复的古董。”
“表面光鲜，但每个接缝都透着小心翼翼的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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