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下午。
看蝴蝶破茧时笨拙的挣扎,看它们第一次试飞时跌跌撞撞,看它们在短暂的生命里,如何竭尽全力地追逐光和花蜜。
黄昏时分,他离开研究所。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
深夜十一点,孟宴臣的手机震动。
是乔臻发来的一张照片,没有文字。
照片明显是刚冲洗出来的,带着暗房特有的质感。
拍的还是昨天的祠堂,但角度极其刁钻:从被雨水浸透的瓦当缝隙向下拍,聚焦在祭坛前族老那双布满老年斑和青筋的手上。
手里捧着一炷香,青烟袅袅上升,在透过缝隙的光束中,竟幻化成一只模糊的、振翅的鸟的形状。
光影、烟雾、皱纹,构成了一种近乎神迹的瞬间。
孟宴臣看了很久,回复:
“怎么做到的?”
乔臻的回复很快:
“等待,和一点运气,暗房魔术。”
然后她又发来一条:
“对了,陈老太太的孙子今天来找我,说燕子回来了,不是原来的那窝,是新的就在老屋还没拆的屋檐下。”
孟宴臣握着手机,走到窗前。
城市夜景璀璨如星河。
他打下几个字,删除,又打,最终发送:“明天有空吗?我想去看看你的暗房。”
这一次,乔臻隔了很久才回复。
只有一个字:“好。”
附带一个地址。
不是工作室,是她在老城区的住处。
孟宴臣看着园艺师发来的办公室的蝴蝶兰的照片,花苞似乎又长大了一点。
暗房的门,已经被推开了第一道缝隙。
而他知道,一旦走进去,那些被显影出来的东西,将再也无法被塞回黑暗。
……
暗房的地址在老城区深处,一条窄巷尽头,孟宴臣按响门铃时,天又开始飘雨,细密的雨丝在旧街灯下织成光晕。
门开了,乔臻穿着宽松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醋酸和定影液混合的气味。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鞋子不用换。”
屋内和工作室的简练截然不同。
到处是书,塞满书架,堆在地上,摊在旧沙发上,墙壁上钉满了照片,有的已经泛黄,有的还湿漉漉地挂着晾干。
客厅一角用黑布帘隔出了一个空间,帘缝里漏出暗红色的光。
“那就是暗房。”乔臻指了指。
“我在冲昨天祠堂的卷,正好到显影阶段,要进来看看吗?但一旦进去,除非等这个批次完成,否则不能开白灯。”
孟宴臣点头。
乔臻掀开黑布帘,里面是完全的黑暗,只有一盏安全灯发出诡异的暗红色光芒。
空间很小,勉强容纳两个人,工作台上摆着几个塑料方盘,药水的味道更浓了。
“这是显影液。”乔臻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很近,她递给他一副橡胶手套。
“戴上,碰过定影液的手,不能再碰未显影的相纸。”
孟宴臣戴上手套。
暗红光线下,乔臻的侧脸轮廓模糊又清晰,像一幅炭笔素描。
她熟练地用夹子夹起一张浸泡在药液中的相纸,轻轻晃动。
最初,相纸只是一片乳白色。
然后,像魔法一样,影像开始浮现,先是族老额头的皱纹,然后是香炉的轮廓,最后是那缕化作飞鸟形状的青烟。
整个过程不过几十秒,却仿佛一次缓慢的呼吸。
“每次看,都觉得像接生。”
乔臻低声说,眼睛专注地盯着相纸。
“影像本来就在那里,藏在卤化银颗粒里,显影液只是给了它现形的勇气。”
孟宴臣看着那逐渐清晰的画面,忽然想起自己。
那些一直潜伏在心底、从未敢现形的情感与渴望,是不是也像这些潜影,只等待合适的“药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