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车上异常安静。
车行至半途,乔臻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孟宴臣,你去过真正的暗房吗?”
“没有。”
“那是一个完全黑暗,只能靠触觉和记忆操作的地方。”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描述一个梦境。
“你把曝过光的相纸浸入显影液,最初什么也看不见,然后,非常缓慢地,影像开始浮现,先从高光部分,阴影渐渐跟上。”
“那几秒钟,就像在见证一个生命的诞生,或者复苏。”
她睁开眼,转头看他。
“你一直活在亮室里,一切都清晰,可控,符合预期,但有些真相,只有在完全的黑暗中,才会显现。”
孟宴臣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乔臻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你昨晚想问而没问的那些话,关于你的标本柜,关于你听见自己死去的那些夜晚,它们就是你的暗房……你一直不敢进去。”
车厢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只有引擎平稳的轰鸣。
车子驶入市区,高楼大厦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在等一个漫长的红灯时,孟宴臣终于开口:“如果进去了呢?如果……那些影像浮现出来,很丑陋呢?”
乔臻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勘破什么的通透。
“那又怎样?显影不是为了评判美丑,是为了看见,而看见,是改变的第一步。”
她歪过头,支着脑袋看他。
“你已经摸到暗房的门了,孟宴臣,推不推开,是你自己的事。”
回到国坤大厦,孟宴臣直接去了办公室。
蝴蝶兰果然长出了一个坚实的花苞,嫩绿色,裹得紧紧的。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
“陈铭宇,帮我取消今天下午的所有安排,我有私人事务要处理。”
一小时后,他独自驱车来到城郊的昆虫研究所,这是他少年时代常来的地方,老所长已经退休,接待他的是位年轻的研究员。
“孟先生,您想看什么?”
“我想看看,”孟宴臣顿了顿,“活着的蝴蝶,不是标本。”
研究员带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恒温室,门打开的瞬间,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巨大的玻璃房内,是模拟的热带雨林环境,藤蔓缠绕,花朵盛开,而在这片微型丛林中,无数蝴蝶正在飞舞。
凤蝶、斑蝶、蛱蝶……翅膀在透过玻璃的天光下闪烁出不可思议的色彩。
它们停在叶片上吸食露水,在空中追逐,甚至有一只大胆的蓝色闪蝶,落在了孟宴臣的肩头。
研究员轻声说:“这里的蝴蝶生命周期很短,最长的不过一个月,但它们每一只,从破茧到死亡,都在飞。”
孟宴臣伸出手指,那只蓝蝶轻轻振翅,却没有飞走。
蝶翼上细密的鳞片在光线下变幻着虹彩,他能感受到它翅膀扇动时带起的微弱气流。
鲜活、脆弱、转瞬即逝。
和他收藏柜里那些永恒完美的标本,截然不同。
“我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吗?”他问。
“当然我在外面,有事叫我。”
研究员离开后,孟宴臣在一张木凳上坐下,蝴蝶在他周围翻飞,有一只枯叶蝶停在他膝头,完美地伪装成一片落叶。
他忽然想起乔臻的话……
“标本意味着终结,而生命,理应一直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