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蝴蝶的照片,铁丝网前的,是在哪里拍的?”
乔臻的眼神暗了暗。
“边境的难民营,一个女孩从战火里逃出来,随身只带了一个铁盒,里面是她从前花园里抓的蝴蝶标本。”
“她说,每次想家,就打开盒子看看,但那只活的蝴蝶……是她弟弟最后捉给她的,还没做成标本,战争就来了,她一直养着它,直到它死去。”
“所以那句话……”
“所以那句话。”
乔臻接过去,声音很轻。
“所有完美的标本都曾生动地活过,那个女孩后来……没能活下来。”
“但她的蝴蝶活在我的照片里,这就是为什么,我讨厌一切标本化的东西,因为标本意味着终结,而生命,理应一直生长。”
她站起身,走到天井边缘,伸手接住檐角的滴水。
“就像这场雨,它终会停,会蒸发,会变成云,再落下来,形式会变,但水一直在循环。”
“死亡不是终结,被固定成标本才是。”
孟宴臣也站了起来。
他走到她身后一步之遥的位置,看着她被雨雾打湿的肩线。
很多话涌到喉间:关于他自己那个巨大的、金碧辉煌的标本柜;关于那些完美无瑕却冰冷刺骨的蝴蝶标本;关于他如何在每个深夜,听见自己的一部分在寂静中缓慢死去。
但最终,他说出口的却是。
“那盆蝴蝶兰,移了位置后,长了一个新花苞。”
乔臻回过头,灯光下,她的眼睛像被雨水洗过的夜空,清澈见底。
“那就好好照顾它,直到它开花。”
孟宴臣对上她的眼睛,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潮湿的空气里发生了显影。
不是惊天动地的改变,而是一种缓慢的、不可逆的化学反应,就像暗房里的相纸,在药液中逐渐浮现出轮廓。
那些一直存在的线条和阴影,第一次被看见,被承认,被命名。
夜深了,雨渐渐停了。
他们各自回房。
雨后的清晨,山村被洗得青翠欲滴。
鸟鸣代替了雨声,阳光穿透云隙,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孟宴臣醒得很早,或者说几乎没怎么睡。
他起身推开木格窗,看见乔臻已经坐在天井的小竹凳上,正用绒布擦拭相机镜头,晨曦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浅金。
她没有化妆,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昨夜那个关于蝴蝶和女孩的故事,显然也耗去了她一部分气力。
“早。”
孟宴臣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乔臻抬头,冲他点点头,又继续手上的动作。
“路通了,村支书说清理队一小时后到。”
“嗯。”孟宴臣顿了顿。
“昨晚的故事……谢谢你告诉我。”
擦拭镜头的动作停了停。
“没什么。”乔臻的声音很平静。
“每个摄影师都有几张幽灵底片,它们不常被展示,但构成了你看世界的底色。”
她说完,将相机装进包,站起身。
“我去村口看看,一小时后出发。”
孟宴臣看着她走出天井的背影,肩背挺直,却莫名显得有些单薄。
他想起昨晚她说“那个女孩后来没能活下来”时,声音里那种压得很低的颤意。
那不是职业性的悲悯,是切肤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