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乔臻转向他,目光如镜。
“你的那盆植物是什么,孟宴臣?是什么东西,会在你忘记自己活着的时候,提醒你还能给予?”
问题悬在潮湿的空气里。
就在这时,老屋的大门被轻轻叩响。
门外站着陈老太太的孙子,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手里提着竹篮,有些腼腆。
“奶奶说雨大,让我送点吃的来,还有……”
他看向孟宴臣,小声问道。
“奶奶说,想问问后生,燕子窝的事,有下文了吗?”
竹篮里是热腾腾的菜粥和自家腌的咸菜,孟宴臣接过时,少年压低声音快速说。
“其实燕子今年没回来,但奶奶每天都看屋檐,说会回来的。”
少年跑进雨里,孟宴臣提着竹篮站在门槛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你承诺了什么?”乔臻问。
“我让设计团队评估,能否在新安置房的公共空间,比如门厅或活动室,设计仿燕巢的结构,不是装饰,是真的能吸引燕子筑巢的。”
孟宴臣关上门,将风雨隔在外面。
“但需要生物专家参与,成本会增加,工期可能延长,董事会不一定通过。”
“但你还是在推进。”
“因为你说得对。”
孟宴臣转过身,昏黄的灯光在他眼底投下深沉的阴影。
“移植不能只带走茎叶,得把那一小撮土也带上,对陈老太太来说,燕子就是她的土。”
乔臻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带着讽刺或挑战的笑,而是真正的、柔软的笑意。
“你知道吗,孟宴臣?你刚才说董事会不一定通过的时候,表情很像一个人。”
“谁?”孟宴臣挑眉。
“一个明知会输,但还是决定要打这场仗的人。”
乔臻走到桌边,打开竹篮,热气蒸腾起来。
“而通常,只有为了真正在乎的东西,人才会这样。”
他们坐在老旧的八仙桌两侧喝粥,咸菜很脆,粥很暖,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说说你吧。”
孟宴臣忽然开口。
“为什么选择摄影?为什么总是去最危险、最边缘的地方?”
乔臻用筷子轻轻拨动粥里的米粒。
“我爸是考古学家,我十岁那年,他带我去沙漠遗址,风暴来了,整个团队躲在帐篷里,风沙过去后,我在废墟里发现了一个陶罐的碎片,只有巴掌大,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鸟。”
她抬起眼,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
“我爸说,那是两千多年前,一个孩子可能随手的涂鸦,那一刻我突然想,这个孩子,他见过什么样的天空?他开心吗?害怕过吗?他后来长大了吗?所有宏大的历史都沉默,但这个小小的、不完美的涂鸦,却在两千年后,告诉我一个孩子曾经存在过,曾经看过鸟。”
“所以你想成为那个……记录存在的人。”
“我想成为那只鸟。”
乔臻纠正道,“不是记录者,是被画下来的那个存在本身,脆弱,不完美,但真实地存在过。”
孟宴臣放下了碗,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乔臻脸上,仿佛第一次真正地“看见”她。
不是看见她的才华、她的锋利,而是看见那个在沙漠风暴中,捧着一片碎陶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