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黄昏时分转成绵密细雨,但返程的山路发生了塌方。
消息传到祠堂时,团队一阵低哗。
项目经理焦躁地踱步。
“导航显示绕行需要多开三小时,而且备用路线有一段土路,这种天气恐怕……”
“在村里过夜。”
孟宴臣的声音截断所有议论。
“联系村支书,看谁家有空房,按最高标准付借宿费,安全第一。”
决定做得太快,太不像那个凡事需要三份风险评估报告的孟总。
乔臻正蹲着收拾器材,闻言抬眼看他,孟宴臣已经转身去打电话安排,湿透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背影挺拔,却莫名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意味。
最终,团队分散到几户村民家。
孟宴臣和乔臻被安排在同一栋老屋,房主是村里的小学老师,进城培训去了,留下干净的两间厢房。
老屋是典型的夯土木结构,堂屋高阔,有燕子筑巢的旧痕,灯光是昏黄的白炽灯,电压不稳,光线随着雨声明明灭灭。
乔臻擦干头发出来时,孟宴臣正站在堂屋的旧木书架前。
书架上没有书,摆满了各种石头、干枯的植物、贝壳,还有几个粗糙的陶罐,他手里拿着其中一个陶罐,借着灯光细看。
“学生的手工作业。”
乔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位老师让学生把最舍不得扔的旧东西做成装置,这个罐子用的旧报纸,是1978年的《人民日报》。”
孟宴臣翻过罐底,果然看到模糊的铅字日期,罐体上还贴着已经褪色的糖纸,稚拙地拼成花朵形状。
“为什么舍不得扔旧报纸?”
“因为那上面有他父亲平反的通知。”
乔臻走到他身边,拿起另一个用破算盘珠和铁丝缠绕成的抽象雕塑。
“而这个,是一个女孩用她去世奶奶的算盘做的,她说奶奶用这个算盘供出了三个大学生。”
昏黄的灯光下,那些粗糙的物件仿佛被注入温度,孟宴臣沉默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陶罐边缘粗粝的接缝。
“你今晚有点不一样。”
乔臻忽然说。
孟宴臣放下陶罐。
“哪里不一样?”
“你刚才做决定,没有看任何人的脸色。”
乔臻靠着书架,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包括你心里那个,一直看着你的母亲的脸色。”
这句话像一枚精准的针,刺破了某种一直维持的平衡。
孟宴臣转过身,面对着天井。
雨丝在黑暗中闪着微光,像无数条垂直的银线。
“乔臻。”
他第一次在非工作场合叫她的名字。
“你拍过那么多活着的东西,有没有拍过……明明活着,却感觉自己已经死了的瞬间?”
堂屋里很静,只有雨声和远处偶尔的犬吠。
乔臻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望着雨幕。
“拍过,在战地医院,一个士兵的腿被截肢了,麻药过去后,他看着空荡荡的裤管,那个眼神……不是痛苦,是彻底的茫然。”
“仿佛他的某一部分灵魂,和那条腿一起被切掉了。”
“后来呢?”
“三个月后,我在康复中心又见到他,他在学用假肢走路,摔了无数次,但他病床的窗台上,养了一小盆多肉植物。”
“他说是护士给的,他得学会照顾一个生命。”乔臻的声音很轻。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这条假腿不会疼,不会冷热,它提醒我已经失去的东西,但这盆植物会渴,会需要阳光,它提醒我,我还活着,还能给予。”
孟宴臣的侧脸在明灭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