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琢磨着,风铃又响了。我浑身一激灵,赶紧把工具收进布包,塞回柜台抽屉,站起身。
进来的是个生面孔。四十来岁,穿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进门先快速扫了一眼店里的陈设,目光沉稳,不像一般闲逛的客人。
“老板,随便看看。”他冲我点点头,声音平和。
“您随意。”我也点头回应,心里却提起了警惕。这人身上有种味儿,不是香水味,是一种……常坐办公室,或者常和文件打交道的那种规整气。不像玩古董的,倒像是个干部,或者……文化单位的人?
他在店里慢慢踱步,视线掠过博古架上的瓶瓶罐罐,墙上的字画,没在任何一个东西上过多停留。最后,他走到了那个榆木柜子旁边,停了下来。
我的心微微一提。
他伸手摸了摸柜子的表面,动作很轻,像是在感受木头的质地。然后,他弯下腰,看了看柜腿,又看了看柜门上的铜合页。他看得很仔细,但又不像是纯粹欣赏古董的样子,更像是在……检查?
“老板,这个柜子,什么年份的?”他直起身,转向我问道。
“看款式和做工,应该是清中期的,民用的闷户橱。木质是老榆木,保存得还算完整。”我照实说,语气尽量平常。
“清中期……”他沉吟了一下,“价格呢?”
“这个……您要是诚心要,给个两万八吧。”我报了个比平时略高的价,想探探他的反应。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嫌贵,也没还价,只是又看了那柜子一眼,然后点点头:“东西不错。我再看看别的。”
说完,他真的就转身去看别的了,对着一幅仿冒的郑板桥竹子图看了半晌,还问了价。我随口应付着,心思却全在他身上。他对那柜子,是不是太关注了点?可问完价又不表态,是什么意思?
他在店里待了大概二十分钟,最后什么也没买,只是对我说:“老板,你这店挺有意思,东西……也挺杂。我姓李,在市文化局工作,平时对老物件也有些兴趣。以后可能还会来叨扰。”
文化局的?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堆起笑:“原来是李干部,欢迎欢迎。小店简陋,没什么好东西,您多指教。”
“指教谈不上,互相学习。”李干部笑了笑,笑容很标准,没什么温度。他递过来一张名片,白底黑字,确实印着市文化局,还有一个名字:李振国。
我双手接过名片,连说“久仰”。他也没再多话,点点头,便转身出去了。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名片,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巷口。文化局的人……他来看柜子,是巧合,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文物普查?还是别的什么?
我把名片扔在柜台上,觉得头更疼了。先是黑衣人,又是神秘包裹,现在连文化局的人都冒出来了。这潭水,真是越来越浑了。
一下午都在这种心神不宁中度过。傍晚,我早早关了店门,把门板一块块上好,插紧门闩。里屋的窗户也再次检查了一遍。做完这些,我煮了碗面条,潦草吃完。坐在昏暗的灯下,我又忍不住把那个木盒子从瓷缸里拿了出来。
铜挂件冰凉依旧。我把它握在手里,反复摩挲。云纹,兽头……兽头……我忽然想起,榆木柜子正面,靠近柜门底下的裙板上,好像也有类似的浅浮雕纹饰!因为位置低,平时不太注意,而且磨损得更厉害。
我立刻拿起手电,蹲到柜子前,对准那块裙板照去。果然!在朦胧的光线下,裙板上依稀可辨是一些缠枝纹和云气纹,而在中间部位,确实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磨平了的兽头浮雕!因为太小,又磨损严重,我之前根本没把它当回事。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我把铜挂件凑过去,放在那个兽头浮雕的位置比划。大小……似乎差不多?纹路……因为磨损,无法精确对比。但那种隐隐的呼应感,让我手心冒汗。
难道这铜挂件,原本就是这柜子上的?是某个装饰件,后来脱落了?还是……是开启什么东西的“钥匙”,需要嵌回这个兽头的位置?
我试着把铜挂件按在那个兽头浮雕上。严丝合缝?谈不上,毕竟磨损程度不同。但挂件背面的弧度,似乎和裙板的弧度能贴合。我稍微用力往下按了按,没什么反应。左右转动,也没动静。柜子沉默着。
是我多想了吗?也许只是巧合,老物件上常见的纹饰罢了。
我颓然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柜子。疲惫感潮水般涌上来,混杂着困惑和越来越重的不安。黑瞎子的话,老胡的窥探,黑衣人的身影,神秘包裹,文化局干部……还有手里这个莫名其妙的铜挂件。所有这些碎片,像散落一地的拼图,我拼命想看出它们之间的联系,却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
夜渐渐深了。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狗吠。我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把铜挂件和纸条收回木盒,再次藏好。我洗了把脸,躺到里屋那张硬板床上。眼睛盯着黑黢黢的天花板,毫无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