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说可能有人要对我下手？证据呢？仅凭感觉和几个小毛贼的举动？

最终，我给他发了一条极其简短的短信，用的是我们之前约定过的、最不起眼的措辞：“店里老茶受潮，需翻晒。” 意思是，店里遇到麻烦，需要处理，但暂时还能应付。如果他看到，自然明白；如果没看到，或者顾不上，也不打紧。

短信显示发送成功。我松了口气，又有点茫然。把希望寄托在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身上，实在不是我的风格，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那一夜，雨下得很大，雷声隐隐。我住在店里（没敢再回出租屋），几乎没怎么合眼。手里攥着一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沉甸甸的黄铜镇纸，耳朵竖着，捕捉着外面风雨声里任何一丝不谐的动静。后半夜，雨势渐小，只剩下滴滴答答的檐水声。就在我精神最疲惫、稍有松懈的时候，似乎听到极轻的一声“嗒”，像是小石子落在后面小天井瓦片上的声音。

我瞬间惊醒，屏住呼吸，轻轻挪到里间通往小天井的门后，侧耳倾听。除了雨声，再无其他。也许是我太紧张，听错了。但我不敢大意，握着镇纸，在门后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开始蒙蒙发亮。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着。我像往常一样开店，但眼圈发黑，精神不济。白天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小毛没再出现，赵老板那边也没动静。但这种暴风雨前的平静，反而更让人心慌。

下午，我正强迫自己清理一些账目，店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一个我万万没想到的人。

是一个女人。看着三十岁左右，个子高挑，穿着合身的米色风衣，长发在脑后绾了一个利落的发髻，脸上妆容精致，气质干练，甚至带着点英气。她手里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黑色公文包，进门后，目光直接落在我身上。

“沈瑜，沈掌柜？”她开口，声音清脆，普通话很标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我愣了一下。我的本名知道的人不多，行里一般都叫我“沈老板”或“老沈”。她怎么知道？

“我是。您是？”我站起来，心里警惕着。

她走到柜台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证件，在我面前快速亮了一下。证件晃得太快，我只来得及瞥见一个国徽和“特别调查”之类的字样，没看清具体部门。

“我姓苏，你可以叫我苏干事。”她收起证件，态度不算咄咄逼人，但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感，“有点事情，想向你了解一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警察？还是别的什么部门？怎么会找上我？是因为赵老板那伙人，还是因为……别的？

“苏干事，请坐。”我尽量保持镇定，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不知道是什么事？”

她没有坐，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张图片，递到我面前。“这个人，你认识吗？”

图片上是一个男人的半身照，穿着普通夹克，面容有些模糊，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那个两次来我店里、问蛇眉铜鱼和带着赵老板来的精悍男人！

“见过。”我老实承认，“他来过我店里两次，第一次问东西，第二次带了位赵老板来看东西。怎么了？”

“他叫什么名字？具体哪一天来的？说了什么？赵老板全名是什么？看了什么东西？”苏干事问题一个接一个，语速很快。

我回忆着，把能记得的细节都说了，包括时间、对话的大概内容，以及赵老板看中了那对青铜兽面饰但被我拒绝的情况。我没提黑瞎子，也没提我的那些猜测和不安。

苏干事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着。等我說完，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我：“那对青铜器，现在在哪里？”

“收起来了。”我回答，“苏干事，这东西……有什么问题吗？是我合法收来的。”

“来源清楚吗？”

“一个熟客介绍的，说是家传。”我按照黑瞎子教的说法回答。

苏干事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似乎想判断我话里的真假。然后，她合上平板电脑。“沈掌柜，最近古玩城这一片不太平，涉及几起文物盗窃和非法交易的案子。你店里的那对青铜器，可能和某些案件有关联。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建议你妥善保管，不要轻易示人，更不要交易。如果那个赵建国或者照片上这个人再联系你，或者有任何可疑人物接近你，立即打这个电话。” 她递过来一张只有电话号码的名片，同样是素白的，没有任何头衔。

我接过名片，点点头：“我明白，一定配合。”

苏干事又打量了一下我的店铺，目光在多宝阁上停留片刻，然后对我说：“你自己也注意安全。这些人，为了达到目的，手段可能不那么规矩。”

这话和黑瞎子说的有异曲同工之妙。我再次道谢。

她没有多停留，转身离开了，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我拿着那张只有号码的名片，心潮起伏。官方的人也介入了？而且看起来，目标也是那对青铜兽面饰，或者说是通过这对东西，在追查赵建国那伙人？这是不是意味着，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大？我这个小店，真的成了风暴中心的一个漩涡眼？

我把苏干事的名片和赵建国的名片放在了一起。现在，我手里有了两个截然不同的联系方式，一个代表来路不明但财力雄厚的民间势力，一个代表神秘的国家部门。而我，一个只想安稳做生意的小掌柜，被夹在了中间。

接下来的半天，我都在消化这件事。苏干事的出现，既让我感到一丝安心（毕竟有官方关注了），又让我更加不安（连官方都如此重视，说明事情绝对小不了）。那对青铜兽面饰，在我眼里，已经从一件有点“杀气”的普通战国文物，变成了一个烫手得不能再烫手的山芋。

晚上，我依旧住在店里，但把前后门都加了临时的阻门器。夜深人静时，我忍不住又把那对青铜兽面饰拿出来，就着台灯微弱的光，仔细端详。绿锈，黑漆古，水银沁，狰狞的兽面纹……它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要它？赵建国，苏干事，还有之前打听蛇眉铜鱼……这些线索之间，有什么关联？

我看不出所以然。只觉得那兽面的眼睛，在手电光下幽幽的，仿佛也在凝视着我，带着千年沉淀下的冰冷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嘲弄。

窗外，又起风了，吹得没关严的窗缝呜呜作响，像是谁在低低地呜咽。古玩城沉睡在黑暗里，远处的路灯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

我收起青铜件，锁进暗格。坐在黑暗里，点了一支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我知道，真正的风雨，还没有来。但我已经闻到了那股越来越近的、夹杂着土腥味和危险气息的风。是福是祸，躲是躲不掉了，只能硬着头皮，见招拆招。

烟抽到一半，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新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没头没尾：

“东西看好了，别乱动。有人问你，就说烧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是黑瞎子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这条没头没尾的短信，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了更大的波澜，也带来了更多的不确定。但奇怪的是，原本有些惶惑不安的心，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命令口吻的指示，稍微定了定。

至少，我不是完全一个人在扛着。

我把短信删掉，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黑暗中，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等着吧。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