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注意:从此章开始,剧情将进入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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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路莎·贝拉找到菲里德·拿诺时,他正坐在“魍鬼号”船尾楼一个堆放着旧缆绳的阴暗角落里,手里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看起来像是从酒馆顺来的劣质朗姆酒,但没有喝,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瓶身。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套,皱巴巴的,沾着酒渍和灰尘,金色的短发凌乱地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那只暴露在外的独眼里,布满的血丝和深重的阴郁,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他的状态。
贝拉踏上“魍鬼号”甲板时,引来了一片警惕和隐含敌意的目光。但她浑然不在意,径直走向那个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角落。
“拿诺。”她开口,声音带着她一贯的、略显沙哑的磁性,在这沉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菲里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她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贝拉也不恼,她抱着手臂,慢悠悠地继续说道:“不是我找你。是底下那个小东西,阿诺拉,她想见你。”
听到“阿诺拉”这个名字,菲里德摩挲酒瓶的动作微微一顿,但也仅此而已。他嗤笑一声,声音沙哑而充满嘲讽:“那条鱼?找老子干什么?让她省省吧。”
贝拉早就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她不急不缓地抛出了诱饵:“她说……可能跟某位‘心情不好’、‘一大早就跑去找她’的圣子大人有关。”
这句话像是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撬动了菲里德那看似坚固的冷漠外壳。他猛地抬起头,独眼中爆射出锐利而复杂的光芒,死死地盯住贝拉,仿佛要判断她话语的真伪。那里面有惊疑,有不愿承认的关切,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蠢蠢欲动的希望。
“……他去找那条鱼了?”菲里德的声音干涩。 “刚走没多久。”贝拉耸耸肩,“看样子,状态可不怎么好。那小东西似乎看出了点什么,非要见你。去不去随你,反正话我带到了。”她说完,作势欲走。
“等等!”菲里德几乎是立刻出声阻止。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而微微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身形,将手中的酒瓶随手扔到一边,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带路。”他言简意赅,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无法否认,任何与圣子相关的消息,哪怕只是捕风捉影,都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即使可能只是个陷阱,即使可能会再次面对难堪,他也想去看看,想去弄明白,那条鱼到底知道些什么。
再次踏入“幽灵号”那阴暗潮湿的底舱,菲里德的心情与昨天截然不同。昨天是带着好奇和戒备,而今天,则是充满了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沉重的期待和不安。
贝拉将他带到木桶前,便很识趣地退到了楼梯口附近,抱着手臂,摆出一副“我只是个看客”的姿态,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等着看好戏的光芒
阿诺拉在菲里德踏入底舱的瞬间,就紧张地蜷缩了一下。菲里德·拿诺身上那股即便在低落状态下也依旧存在的、属于强大掠食者的暴戾气息,让她本能地感到畏惧。尤其是此刻,他脸色阴沉,独眼中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不耐烦,更是让她大气都不敢喘。
菲里德站在木桶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水中那条显得格外娇小脆弱的人鱼,眉头紧锁,语气不善:“你找老子?什么事?快说!”他没什么耐心跟一条鱼绕圈子。
阿诺拉被他凶恶的语气吓得往后缩了缩,淡蓝色的长发在水中飘散。她紫水晶般的眼眸怯生生地抬起,看向菲里德,声音细若蚊蚋:“菲……菲里德船长……我……我想问问您……您对圣子大人……是……是怎么看的?”
这个问题出乎菲里德的意料。他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怎么看的?这他妈算什么问题?!
“关你屁事!”他粗鲁地回道,独眼中闪过一丝被触及痛处的恼怒,“老子喜欢他!想要他!这他妈全船的人都知道!用得着你一条鱼来问?!”
他的直白和粗暴让阿诺拉又是一颤,但她并没有被吓退。她想起了圣子离去时那沉重的背影,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气,紫眸直视着菲里德,虽然声音依旧很小,却带着一种异常的清晰: “那……那如果……圣子大人他……他并不是讨厌您,也不是嫌弃您……他只是……只是害怕呢?”
菲里德浑身一震,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他死死地盯着阿诺拉,独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混杂着希望与愤怒的情绪。
“害怕?他害怕什么?!老子能吃了他不成?!”
阿诺拉被他吓得往后一仰,差点沉入水底,但她很快又浮上来,急促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说道:“他害怕……害怕时间!”
“圣子大人他只是……需要有人推他一把,需要有人告诉他,说出来没关系……”
“只要您让他知道,您愿意听,愿意理解……他一定会对您说明白的!”
菲里德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木桶中那双充满恳切和希望的紫眸,没有说谢谢,也没有任何承诺。
他只是猛地转身,不再有丝毫犹豫和停滞,大步流星地朝着楼梯口走去,步伐坚定而有力,带着一种急于奔赴某个目标的迫切。
贝拉看着他从自己身边一阵风似的掠过,那副重新充满了生机和决绝的背影,与她之前见到的颓丧判若两人。她挑了挑眉,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加深了些许,低声自语: “啧,看来……有好戏看了。”
而底舱中,阿诺拉看着菲里德消失的方向,紧张地攥紧了手心,紫眸中闪烁着祈祷般的光芒。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就要看那位如同风暴般的船长,是否真的能吹散圣子大人心中,那关于永恒与刹那的迷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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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里德冲出“幽灵号”底舱的那一刻,胸膛中燃烧的不再是纯粹的怒火,而是一种被真相点燃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焦灼与迫切。阿诺拉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他害怕时间”、“不是讨厌,只是害怕”。这个认知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连日来被愤怒和自怜蒙蔽的视野,让他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可能性,也让他对自己昨晚的粗鲁质问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懊悔。
他得找到他。立刻。马上。
然而,冲出船舱,踏上海港清晨微湿的石板路,菲里德却猛地刹住了脚步。阳光刺眼,码头人来人往,货箱堆积,船只林立,那个白色的身影会去哪里?大海茫茫,陆地虽小却也错综复杂,他该往哪个方向追?
一股熟悉的、近乎恐慌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就在他急得几乎要原地转圈,独眼中血丝更甚时,一个慢悠悠的、带着独特沙哑磁性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这么急?要找你的‘小圣子’?”
菲里德猛地回头,只见欧路莎·贝拉不知何时已跟了出来,正倚在“幽灵号”的船舷上,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清晨的阳光照在她棕栗色的卷发和蜜色的肌肤上,她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混合着戏谑和洞察的笑容。
菲里德没心情跟她废话,几乎是低吼道:“他在哪儿?!”
贝拉挑了挑眉,似乎很欣赏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她抬手指了指港口东侧,那里有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往岛屿后方一片相对偏僻的岩石海岸。“往那边走了,刚走不久。现在去,说不定还能追上个背影。”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是真心帮忙还是纯粹想看热闹,“跑快点的话。”
菲里德甚至没来得及说声“谢”(他也不可能说),就像一颗被点燃的炮弹,朝着贝拉所指的方向猛冲出去。沉重的皮靴踏在石板和沙土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咚咚”声,惊起了路边几只觅食的海鸟。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甚至顾不上保持海盗船长的威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希望、恐惧和急切的情感。他要告诉他,他明白了,或者说,他愿意去尝试明白。他不再逼问,他只是想……看看他,或许,只是待在他身边。
穿过一片稀疏的棕榈林,绕过几块巨大的、被海浪冲刷得光滑的礁石,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僻静的小海湾呈现在眼前,海水呈现着清澈的碧绿色,与远处深蓝的大洋截然不同。这里人迹罕至,只有海浪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
然而,菲里德的目光瞬间就被海湾中的景象死死攫住了。
一艘船。一艘他从未见过的、样式古朴甚至有些怪异的大船,正静静地停泊在离岸不远的水中。它的船体不像常见的海盗船或商船那样线条分明,反而显得有些圆润,通体被漆成了一种沉静的深蓝色,几乎与海水融为一体,若非船帆尚未完全收起,在阳光下泛着亚麻的米白色,几乎难以察觉。船上没有明显的旗帜,安静得不像话。
而就在那艘船的甲板上,他看到了那个刻骨铭心的白色身影。
圣子。
他背对着海岸,正走向船舷边放下的跳板。他身边,围着三四个穿着宽大长袍、连兜帽都拉得低低的人。那些长袍是某种厚重的、带着暗纹的深色布料,将他们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甚至分辨不出性别,只能感觉到一种无声的、肃穆的氛围。
他们要带他上船!
“圣子——!!!”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猛地从菲里德喉咙里迸发出来,瞬间打破了海湾的宁静。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海边,朝着那艘船的方向狂奔而去。沙子阻碍了他的速度,礁石磕绊着他的脚步,但他全然不顾,眼中只有那个即将踏上跳板的背影。
甲板上的圣子,身体猛地一僵。
他听见了。
那声音如此熟悉,如此绝望,像一把钝刀狠狠凿进他原本已决意封闭的心。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海风吹起他金色的齐肩发,拂过他苍白的脸颊。他站在跳板边,望向岸边那个正拼命向他奔来的高大身影。菲里德·拿诺,那个总是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海盗船长,此刻正狼狈不堪地奔跑在沙滩上,脸上混杂着汗水、沙土和一种他从未在这个男人脸上见过的、近乎破碎的恐慌与祈求。
圣子蓝色的眼眸中,那层坚固的冰壳在这一刻,清晰地碎裂了。
不舍。如同潮水般汹涌的不舍,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想念那双总是灼灼盯着他的灰眸,想念那粗鲁却带着温度的怀抱,想念那些无聊却充满生气的骚扰。
犹豫。阿诺拉的话,菲里德此刻不顾一切的奔跑,都在动摇他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或许……或许可以有不同的选择?
悲悯。最深沉的悲悯,是对菲里德,也是对他自己。他看到了菲里德眼中炽热的光,也看到了那光芒注定熄灭的未来。而他自己,这条早已注定的、孤独奉献给海洋的道路,真的能允许这样的“或许”存在吗?
时间仿佛在两人对视的视线中凝固、拉长。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站在圣子身边、离他最近的一个长袍人,微微向前倾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低沉而平稳的声音,在圣子耳边轻声说道:
“圣子大人,请勿迟疑。莫忘了您的初心,莫忘了我等追寻您的意义。海洋在呼唤它的守护者,而尘世的羁绊,只会蒙蔽您清澈的双眼,侵蚀您履行神圣职责的意志。您属于大海,而非某个人间的港口,或是某段短暂如浪花的情感。”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敲打在圣子最敏感也最脆弱的心弦上。
初心……职责……守护……羁绊……
菲里德还在奔跑,呼喊声越来越近,甚至能看清他独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混合着爱意与恐惧的泪水(或许只是汗水,但在圣子看来并无区别)。
圣子眼中的那抹剧烈挣扎的不舍和犹豫,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平静。那悲悯之色却愈发浓重,几乎化为实质。
他最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菲里德一眼,仿佛要将这个男人的身影,连同此刻他脸上所有的情感,都刻入永恒的记忆之中。
然后,他猛地转回了身。
动作决绝,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白色的衣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而决然的弧线。
他踏上了跳板,走上了那艘深蓝色的船。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
跳板被迅速收起。那艘古怪的大船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推动,几乎没有通常船只起航时的迟缓,船帆调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平稳而迅捷的速度,悄然无声却又坚定无比地,朝着海湾外、广阔的大洋深处驶去。
“不——!!!等等!你给我回来!!圣子!听见没有!回来!!!”
菲里德终于冲到了水边,冰凉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的脚踝、小腿。他徒劳地朝着那艘越来越远的船伸出手,嘶吼着,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绝望而彻底嘶哑变形。他甚至想涉水追上去,但那船速太快,海水很快没过他的腰部、胸膛。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抹白色,消失在深蓝色船体的阴影中,看着那艘船变成一个小点,最终彻底融入海天一色的蔚蓝里,无迹可寻。
“啊啊啊啊啊——!!!”
菲里德跪倒在浅海中,咸涩的海水混合着他脸上不知是汗是泪的液体。他像一头被夺走了幼崽的猛兽,发出困兽般的、充满痛苦和不甘的咆哮。拳头狠狠地砸向水面,溅起巨大的浪花,却无法改变任何事实。
无能。极致的无能感。
他菲里德·拿诺,能驾驭风暴,能劫掠舰队,能令整个大洋闻风丧胆,此刻却连一个自己想留住的人都留不住,只能在这里对着海水发泄着无用的怒火。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进他的脑海。
阿诺拉。
那条鱼。她知道什么。她一定知道什么!她刚才那些话,她那个样子!她肯定隐瞒了!
被欺骗、被背叛的怒火,瞬间取代了部分的绝望。菲里德猛地从海水中站起身,浑身湿透,脸色狰狞得可怕。他转身,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如同复仇的幽灵,朝着“幽灵号”的方向冲了回去。
中篇:船舱内的逼问与私语
“幽灵号”底舱。
阿诺拉正不安地在木桶中轻轻摆动尾鳍,紫水晶般的眼眸一直望着楼梯口的方向。她在祈祷,祈祷菲里德船长能顺利找到圣子大人,祈祷他们能解开误会。贝拉船长说圣子往海岸去了,那里应该没什么人打扰吧?
突然,沉重、急促、充满暴戾气息的脚步声如同擂鼓般从楼梯上传来,瞬间打破了底舱的寂静。
阿诺拉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去。
“砰!”菲里德的身影如同煞神般出现在底舱入口,他浑身湿透,海水顺着他的金发和衣角不断滴落,在木质地板积成一滩水渍。他的脸色铁青,独眼中燃烧着骇人的怒火,死死地盯住了木桶中的阿诺拉。
“说!”他一步跨到木桶前,高大的身影带着极大的压迫感,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那艘船是怎么回事?!那些穿袍子的杂碎是谁?!他们要带他去哪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说啊!!!”
他的吼声在狭窄的底舱内回荡,震得油灯火苗都剧烈摇晃起来。
阿诺拉被他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淡蓝色的长发都因为恐惧而微微飘起。她紫眸中瞬间盈满了泪水,拼命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菲里德船长……”
“放屁!”菲里德猛地一拳砸在木桶边缘,厚实的木头发出沉闷的巨响,水花溅起老高,“你刚才跟老子说的那些话!什么‘害怕时间’!你肯定知道些什么!你们是不是一伙的?!那条鱼和那些穿袍子的?!”
“不是!真的不是!”阿诺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融入桶中的海水,“我……我只是根据圣子大人的状态猜测的……我……我的传承记忆里,是提到过一些……穿着长袍、侍奉海神和圣子的人……但我不知道他们具体是谁,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带走圣子大人……呜……”
她的哭泣和恐惧不似作伪,但菲里德此刻被绝望和愤怒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去。他只觉得这条鱼和圣子一样,都在隐瞒他,将他排除在他们那个神秘的世界之外。
就在他红着眼睛,几乎要伸手将这条“狡猾”的人鱼从水里揪出来时,一个慵懒却带着力量的声音插了进来。
“喂,拿诺。省省力气吧。”
欧路莎·贝拉不知何时也回到了底舱,正斜倚在楼梯旁的阴影里,抱着手臂,琥珀色的眼眸冷静地看着这场单方面的逼问。
“你把她掐死也没用。”贝拉慢悠悠地说,目光扫过菲里德湿透的、狼狈不堪的样子,又看了看哭得瑟瑟发抖的阿诺拉,“她要是真知道那船去哪儿了,刚才就不会只是让你去追背影了。”
菲里德猛地转头,独眼血红的瞪向贝拉:“那你说怎么办?!老子就他妈这么看着他被带走?!”
贝拉耸耸肩:“在这儿发火有什么用?你的‘魍鬼号’是摆设吗?现在开船去追,说不定还来得及。那船看着古怪,但未必有你的黑船快。”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部分被情绪淹没的菲里德。对啊!追!海上才是他的地盘!
他恶狠狠地最后瞪了阿诺拉一眼,仿佛在说“回来再跟你算账”,然后猛地转身,再次如同旋风般冲出了底舱。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甲板方向。
底舱内,只剩下低声啜泣的阿诺拉,和静静站立的贝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