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暴虐的君王，在肆虐了整整一夜后，终于在黎明时分耗尽了力气，带着残余的雷鸣与翻滚的乌云，不甘地退向了远方的海平线。天空被洗涤过，呈现出一种近乎脆弱的蔚蓝，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照亮了“魍醜号”湿漉漉的黑色甲板，以及上面一片狼藉的景象——散落的绳索、固定物品的网兜被扯烂，几只木桶滚到了角落，留下深深的水渍。

菲里德站在船头，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和雨后清新味道的空气。他伸展了一下因为昨夜在风浪中掌舵和稳定船只而有些酸胀的臂膀，那只独眼微微眯起，扫视着恢复平静的海面。风暴过去了，意味着束缚解除，他可以再次驾驭着这头黑色巨兽，驰骋于属于他的王国。

“清理甲板！检查船体损伤！把该固定的东西都给老子固定好！”他的声音带着风暴过后特有的亢奋，如同出鞘的弯刀，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半个时辰后，扬帆起航！”

水手们应声而动，虽然个个面带疲惫，但眼神中却闪烁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重新航行的期待。在海上，停滞往往意味着不可预知的危险，而动起来，才能找到生存和掠夺的机会。

菲里德下达完命令，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船舱入口。没过多久，那个白色的身影出现了。圣子依旧穿着他那身朴素的衣袍，金色的齐肩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似乎并未受到昨夜惊涛骇浪的影响。他走到船舷边，习惯性地眺望远方，蓝色的眼眸如同此刻的海面，深邃而平静。

菲里德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他大步走过去，像往常一样，带着他特有的、混合着海盗的粗野和船长权威的压迫感，站到了圣子身边，距离近得几乎能碰到对方的肩膀。

“怎么？风暴没把你昨晚吃的鱼给颠出来？”菲里德开口，语气是惯常的戏谑，但那只独眼却仔细地观察着圣子的侧脸，试图从上面找出些什么。

圣子没有像最初那样完全无视，也没有立刻走开。他只是微微侧过头，避开了菲里德过于直接的目光，视线落在甲板上那些忙碌的水手身上，声音清淡地回应：“还好。”

菲里德敏锐地捕捉到，在圣子转头的瞬间，他那白皙的耳廓，似乎泛起了一抹极其浅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粉色。虽然他的语气依旧冷淡，但这细微的生理反应，却像一颗投入菲里德心湖的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得意的涟漪。

有反应了。不再是完全的冰封。

这个发现让菲里德心情大好，甚至比即将重新起航更让他感到兴奋。他得寸进尺地又靠近了一步，手臂看似随意地搭在了圣子身侧的船舷上，几乎将他半圈在怀里。

“昨晚抱着你，感觉你骨头硌得慌，”菲里德压低声音，带着点恶劣的调侃，热气故意拂过圣子那泛着微红的耳尖，“小贵族，你是不是该多吃点？老子船上可不养闲人，尤其是这么瘦的。”

圣子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菲里德身上传来的温热体温，以及那混合着烟草、朗姆酒和纯粹男性气息的味道。这味道霸道而具有侵略性，与他自身清冷的气息截然不同。他下意识地想向后避开，但身后就是菲里德的手臂和坚实的船舷，无处可退。

他抬起眼，蓝色的眸子飞快地扫了菲里德一眼，那里面不再是全然的平静，而是闪过一丝羞恼和无奈，随即又迅速垂下，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试图掩盖眸中的波澜。

“……与你无关。”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菲里德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心中的得意更甚。他哈哈一笑，不再紧逼，但那只搭在船舷上的手却没有收回，反而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坚硬的木头，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在敲打着圣子那看似坚固的心防。

“魍鬼号”重新张满了黑色的风帆，如同挣脱缰绳的黑色骏马，破开蔚蓝色的海面，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航迹。咸湿的海风鼓动着风帆，也吹拂着甲板上每个人的衣袂。

菲里德似乎找到了比掠夺更有趣的消遣。他处理完必要的航行事务后，大部分时间都绕在圣子身边。圣子坐在阴凉处看书，他就拉过一把椅子，大大咧咧地坐在对面，靴子搭在桌面上，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直到圣子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不得不合上书，抬起眼无声地询问他。

“看你好看。”菲里德理直气壮地说，独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如同发现稀世珍宝般的光芒。

圣子蹙眉，避开他的视线，耳尖那抹刚刚褪去的淡红又隐隐浮现。“无聊。”

“是挺无聊，”菲里德附和着，身体却前倾，凑近他，声音带着诱惑，“所以，找点乐子？告诉我个沉船宝藏的位置怎么样？或者让几条海豚给我们跳个舞？”

“……不行。”圣子的拒绝依旧干脆，但语气里少了些以往的绝对冰冷，多了点无奈的意味。

“嘁，小气。”菲里德撇嘴，却也没真生气，反而觉得对方那微微蹙眉、带着点困扰的样子，比之前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生动多了。

有时，圣子会站在船尾，望着船航行过的尾流，以及那些被船只惊动、偶尔跃出水面的飞鱼。菲里德会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突然伸出手，用手指卷起他一缕垂落在肩头的金色发丝，在指间把玩。

“头发挺软，”他评价道，像在评价一件物品，“像个女人。”

圣子身体一僵，猛地转过头，想将自己的头发抽回来，蓝色的眼眸中带着清晰的愠怒：“放手！”

菲里德从善如流地松开手，看着那缕发丝滑落，脸上却带着计谋得逞的笑容。“碰一下而已，反应这么大？”他看着圣子因怒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终于不再是死水一潭的蓝眸，只觉得心痒难耐。

他甚至开始在一些小事上，带着一种近乎幼稚的炫耀和占有欲。用餐时，他会把自己盘子里看起来最新鲜的水果，不由分说地拨到圣子的盘子里。圣子看着那多出来的食物，会沉默片刻，然后低声说：“……我吃不了这么多。”

“多吃点，长点肉。”菲里德命令道，仿佛这是什么重要的战略部署。

圣子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小口小口地将那些水果吃完。菲里德看着，心里便有种奇异的满足感，仿佛投喂了一只高傲又挑食的猫。

而此刻，圣子的内心，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矛盾和多波澜。

菲里德如同一个蛮横的闯入者，用他粗鲁、直接、甚至有些恶劣的方式，强行在他冰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心湖上，凿开了一道裂缝。阳光和喧嚣顺着裂缝涌入，让他那早已习惯了孤独和寂静的世界，变得嘈杂而……充满陌生的温度。

他能感觉到菲里德那毫不掩饰的、带着原始掠夺意味的“喜欢”。这种感情炽热、霸道，不容拒绝。当菲里德靠近时，那强烈的存在感几乎让他窒息；当菲里德用带着薄茧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他的皮肤时，会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当菲里德用那双灼热的灰眸紧紧盯着他时，他会感到心跳失序，血液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和耳尖。

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不再是那个超然物外、只需遵循古老原则行事的海神圣子。他变得像那些他曾经旁观过的、为情爱所困的凡人一样，会慌乱，会羞恼，会……心动。

是的，心动。这个词如同禁忌，在他心底悄然浮现。

或许……破罐子破摔，就这么接受了吧？他疲惫地想。漫长的生命里，太多的离别与遗忘，早已将他的情感磨损得麻木。菲里德的出现，是这片灰色中唯一的亮色，哪怕这亮色如同海盗的刀锋，带着危险的光芒。拥抱这短暂的温暖，哪怕最终会被灼伤，也好过永恒的冰冷与孤寂。

这个念头如同诱人的毒药，在他心间蔓延。

但另一个声音，更加古老、更加理智、也更加冰冷的声音，同时在提醒着他。

“你不会懂的……”

那天晚上，他未能说出口的话，此刻在心底清晰地回响。

他不会懂。菲里德·拿诺，这个人类男子，他的生命如同蜉蝣，短暂而炽烈。他追求的是当下的快意恩仇，是掠夺与征服的快感。他的“喜欢”，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是无聊航程中的调剂，是对他这种“异类”的好奇与占有欲。

而自己呢？海神的圣子，拥有着近乎永恒的生命。他见证过无数王朝的兴衰，目睹过无数爱情的萌发与凋零，也亲历过太多刻骨铭心的告别。人类的生命太过脆弱，一场风暴，一次战斗，一场疾病，就可能轻易夺走。

如果……如果有一天，菲里德死了呢？

这个假设如同最冰冷的箭矢，瞬间刺穿了圣子心中那一点点刚刚萌芽的、脆弱的暖意。

他几乎可以预见那样的场景。或许是在某场与海军的激战中，被炮弹击中，沉入深海；或许是在掠夺时，被垂死反抗的对手刺穿心脏；或许，仅仅是某次寻常的航行，遭遇了无法抵御的天灾……

到那时，自己会如何？

圣子凝视着船舷外翻涌的、永恒的蔚蓝色，试图在心底模拟那种失去的感觉。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麻木的、深不见底的空洞。

他可能……连一滴眼泪都不会掉。

不是不悲伤，而是漫长的时光早已教会他，悲伤是徒劳的。眼泪流干了，生命依旧会消逝。新的面孔会出现，旧的故事会被遗忘。大海依旧潮起潮落，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如果他连为对方的死亡感到深切悲痛的能力都近乎丧失，那么此刻这点心动，这点短暂的温暖，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在漫长的永恒中，增添一道很快就会淡去的划痕罢了。

接受他，然后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注定的毁灭，再独自背负着这段记忆，继续那没有尽头的漂泊？这究竟是慈悲，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残酷？

他的沉默，他的躲闪，他偶尔流露出的羞恼，以及那更深层次的、无法言说的矛盾与挣扎，全都落入了菲里德的眼中。

菲里德不懂他心底翻腾的惊涛骇浪，但他能感觉到，圣子不再是一块完全捂不热的石头。他有反应，会脸红，会生气，虽然依旧包裹着一层冰冷的外壳，但那外壳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融化。

这就够了。对于菲里德来说，过程远比原因重要。他享受着这种一点点打破界限、看着对方因自己而产生波动的过程。至于圣子那复杂的内心世界，他懒得去深究，也不在乎。

“魍鬼号”在晴朗的天空下全速航行，海鸥绕着桅杆盘旋鸣叫。

菲里德再次凑到望着海面出神的圣子身边，这次他没有动手动脚，只是并肩站着，看着同一片海洋。

“喂，小贵族，”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猎猎海风中显得有些模糊，“等老子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宝藏，成了这片大洋最富有的海盗，你就跟着老子吃香喝辣，怎么样？”

圣子没有回头，海风吹乱了他的金发，遮住了他部分表情。过了好一会儿，风中才传来他低低的、几乎被浪涛声淹没的回应：

“……你先找到再说吧。”

菲里德闻言，独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彩。没有直接拒绝！这在他看来，简直是巨大的进步。

他志得意满地哈哈大笑，拍了拍圣子略显单薄的肩膀：“等着瞧吧！”

圣子在他手掌拍下的瞬间，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躲开。他依旧望着前方无边无际的大海，蓝色的眼眸深处，是无人能懂的、如同深海漩涡般的矛盾与哀伤。

航程还在继续，一个在步步紧逼，享受追逐的乐趣；一个在步步退缩，内心却已天翻地覆。未来如同这变幻莫测的海洋，平静的表面下，潜藏着未知的风暴与暗流。

第十二章：我该…我能爱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