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商船的名字叫“黄金海岸号”。

当它出现在“魍鬼号”瞭望手的视野中时，正值正午，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海面上，将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那艘船实在是太显眼了——庞大的船身比“魍鬼号”还要长出三分之一，三根桅杆高耸入云，帆布洁白如新，在阳光下几乎反光。船身漆成明亮的乳白色，雕刻着繁复的金色花纹，隔着数海里都能看到那些装饰在船舷上的金色海豚和贝壳图案。

“妈的，”一个老水手眯着眼从望远镜里看着，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这是把一座金库漂在海上了吧？”

菲里德站在船头，独眼微微眯起，嘴角勾起

一个残忍而兴奋的弧度。这种船他见过——那些所谓“和平航线”上的富豪专用船，以为远离了海盗出没的危险海域，就可以把财富堂而皇之地摆出来炫耀。愚蠢。在这片大洋上，任何炫耀都只会招来鲨鱼。

“满帆，全速前进！”他拔出弯刀，刀身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光，“兄弟们，今天加餐！”

“魍鬼号”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黑色的风帆吃满了风，全速朝着那艘乳白色的巨兽扑去。一个小时后，当“黄金海岸号”上的乘客们还在甲板上悠闲地享用午餐、谈论着目的地的生意和即将到来的舞会时，那面黑色的骷髅旗已经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

接下来的场面，与过去无数次劫掠如出一辙——恐慌、尖叫、徒劳的抵抗、然后是彻底的臣服。唯一不同的是，“黄金海岸号”确实装备了几门火炮，甚至还配备了一支由十人组成的护卫队。但这支护卫队的水准，与“魍鬼号”上那些在刀尖上舔血多年的亡命之徒相比，简直如同儿童与成年人的差距。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以护卫队全员被制服、船长跪地求饶告终。

菲里德踩着跳板跨上“黄金海岸号”的甲板时，那股混合着香水味、恐惧气息和鲜血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扫视着甲板上那些瑟瑟发抖的俘虏——穿着华丽丝绸的商人、浓妆艳抹的贵妇、脸色惨白的年轻小姐，以及几个试图藏在自己母亲身后的孩子。他的目光在这些面孔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跪在最前面的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身上——这艘船的船主，一个据说是经营东方贸易多年的富商。

“你就是这条船的主人？”菲里德用刀尖挑起那人的下巴。

那人浑身颤抖，牙齿打颤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是……是……大人饶命……”

菲里德没有理会他的哀求，只是挥了挥手：“把所有人都赶到一边去。清点货物，把值钱的东西都搬走。”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魍鬼号”的水手们如同勤劳的蚂蚁，在那艘乳白色的巨兽上上下穿梭。一箱箱丝绸、一袋袋香料、一盒盒珠宝被搬运过船，在甲板上堆成小山。菲里德坐在一张从船长室搬出来的、铺着天鹅绒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喝着从酒窖里搜刮来的上等葡萄酒，一边欣赏着手下的“工作”。

圣子站在不远处，靠着船舷，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没有参与劫掠，也没有试图阻止——他只是看着，如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旁观者。偶尔有俘虏试图向他投来哀求的目光，他只是移开视线，望向远方的海面。

当夕阳开始西斜时，一个水手抱着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跑到菲里德面前。

“船长！这个是从船长室暗格里搜出来的！看起来不像是普通货！”

菲里德接过盒子，仔细端详。盒子不大，大约两掌见方，由深色的檀木制成，表面雕刻着极其繁复的图案——不是常见的花卉或几何纹样，而是一些奇特的、仿佛漩涡般的线条，在盒子表面盘旋、交缠，最终汇聚于盒盖中央的一个圆形凹槽处。凹槽里镶嵌着一块暗红色的宝石，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芒。

菲里德试着打开盒子，发现盖子纹丝不动。他皱着眉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终于在盒子底部发现了一行极细小的刻字：

“唯有时间的见证者，方能开启时间的秘密。”

“什么玩意儿？”菲里德嘟囔了一声，把盒子扔给旁边的水手，“先收着，回去再研究。”

他站起身，扫视着甲板上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心中涌起一阵满足感。今天收获不错，足够让兄弟们挥霍一阵子了。他正准备下令收队回船，目光却被另一件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怀表。

它就躺在甲板上，大概是从某个俘虏身上掉落的。怀表的表盖是银质的，表面同样雕刻着与那个檀木盒子上相似的漩涡状纹路。菲里德弯腰捡起来，打开表盖——表盘上的指针已经停止了走动，定格在某个固定的时刻。而在表盖的内侧，同样刻着一行小字：

“时间的尽头，是时间的起点。”

菲里德皱着眉看着这两行莫名其妙的文字，又看了看那个被水手抱着的檀木盒子，忽然觉得今天似乎不仅仅是劫到了一艘富船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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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魍鬼号”已经驶离了那片海域，“黄金海岸号”则带着它的乘客和剩余的货物，朝着最近港口的方向狼狈逃窜。菲里德难得发了一次善心——或许是今天收获足够丰厚，或许是圣子那平静的目光让他想起了什么——他放过了那些俘虏，只带走了财物。

此刻，船长室里灯火通明。菲里德坐在桌边，面前摆着那个檀木盒子和那个银质怀表。他把两样东西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试图找出它们之间的联系。那个盒子依旧打不开，怀表也依旧不走——但当他试着把怀表放进盒子顶部的凹槽时，他发现凹槽的大小恰好与怀表吻合。

“有戏。”菲里德眼睛一亮，把怀表按进凹槽。

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微微弹开了一道缝隙。

菲里德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

里面躺着两样东西——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地图，以及一个巴掌大小的、通体漆黑的金属圆盘。圆盘表面同样刻满了漩涡状的花纹，中央镶嵌着一颗比盒子上的红宝石更大的、近乎黑色的深红色宝石。

菲里德先展开地图。那是一张绘制得极其精细的海图，上面标注着大片他熟悉的、和不熟悉的海域。而在某个远离所有常规航线的位置，用红色的墨水画着一个圆圈，圆圈旁边写着几个字：

“时间之岛”

地图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注解

“登岛者，可得永恒青春，无尽财富，以及一件足以颠覆海洋的秘宝。但岛之所在，非寻者可至；唯当命运之门开启，时间之岛方显其踪。”

菲里德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独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永恒青春？他嗤之以鼻。活得再久又怎样，该杀的人还是要杀，该抢的船还是要抢。但“足以颠覆海洋的秘宝”——这个让他心动了。

他抬起头，看向房间另一侧的床铺。

圣子正靠坐在床上，就着鲸油灯的光翻阅着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金色的发丝柔顺地垂落在肩头，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他的侧脸宁静而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喂，小贵族。”菲里德开口。

圣子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菲里德站起身，拿着地图走到床边，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把地图递到圣子面前。“看看这个。真有这么个地方？”

圣子放下书，接过地图。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羊皮纸上，蓝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他看了很久，久到菲里德开始有些不耐烦。

“到底有没有？”菲里德追问。

圣子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菲里德那双急切的眼睛。

“有。”他说。

菲里德的独眼瞬间亮了起来。

“但具体在哪儿，我不知道。”圣子继续说，声音依旧平淡如水，“我没有去过，也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菲里德瞪大了眼睛，“永恒青春！无尽财富！能颠覆海洋的秘宝！你跟我说不感兴趣？”

圣子看着他，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见过太多追求永恒的人，”他说，“他们最后都变成了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至于财富——”他顿了顿，“你看我需要财富吗？”

菲里德愣住了。

他环顾四周——这间船长室里，堆满了从各处劫掠来的珍宝，金银器皿、丝绸锦缎、象牙珊瑚，随便一件都够普通人家吃用一年。但圣子的那一角，永远是那样简朴——一张床，一盏灯，一本书，一个他送的那个贝壳发饰放在枕边。他的全部“财富”，就只是这些。

“那秘宝呢？”菲里德不死心，“能颠覆海洋的东西，你也不想要？”

圣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海洋不需要被颠覆。”他说，目光望向舷窗外那片在夜色中显得深沉无边的海面，“它有自己的秩序。任何试图颠覆它的人，最终都会被它吞没。”

菲里德盯着他，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不理解圣子这种态度——明明拥有那么强大的能力，却对一切都如此淡漠。如果是他，早就用那些能力把整个大洋踩在脚下，让所有船都在他面前低头。

但这个人……这个人却只想着“守护”。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圣子手中拿回地图，重新回到桌边。他把地图摊开，用指关节敲着那个红色的圆圈。

“不管你怎么说，老子要去看看。”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永葆青春什么的，老子不在乎。但那件秘宝——”他的独眼中闪烁着危险而兴奋的光芒，“能让整个海洋颠覆的东西，老子一定要拿到。”

圣子看着他，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无奈。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拿起书，继续阅读。

但这一次，他的目光在书页上停留了许久，始终没有翻到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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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菲里德站在船头，亲自掌舵调整航向。大副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那张地图，脸上的表情混杂着兴奋和担忧。

“船长，这片海域我没听说过，”大副指着地图上那片空白的区域，“没有任何航海图上标注过这里。这地方……不太对劲。”

菲里德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不对劲就对了。那些标注得清清楚楚的地方，有什么好去的？”

大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他跟了菲里德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位船长的脾气——越是危险，越要去；越是未知，越要闯。劝阻是没有用的，只能尽量做好准备。

“让兄弟们检查好补给，”菲里德下令，“武器、火药、淡水，全都清点一遍。这次航程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长。”

大副应声而去。菲里德转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圣子身上。圣子依旧站在他惯常的位置——右舷的栏杆边，面朝大海，金色的发丝在海风中轻轻飘动。他似乎对航向的改变毫无反应，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片即将被他们闯入的未知海域。

菲里德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这个人，明明知道那么多关于海洋的秘密，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那样站着，看着，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但他偏偏又在每次关键时刻站出来——预警暗礁，预警风暴，保护那些他认为“无辜”的人。

他到底是什么？

菲里德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管他是什么，现在他在自己船上，在自己的房间里，在自己的……怀里。这就够了。

“全速前进！”他大声下令，“目标——时间之岛！”

“魍鬼号”黑色的风帆在晨光中鼓满，船首劈开蔚蓝色的海面，朝着地图上那个神秘的红色圆圈，全速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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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变航线的第二天，问题出现了。

那天清晨，当瞭望手揉着惺忪的睡眼爬上瞭望台时，他看到的是一片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蔚蓝色海面。没有浪，没有风，甚至连通常在海面飞掠的海鸟都看不到一只。整片海域如同一块巨大的、凝固的蓝宝石，静静地躺在晨光中。

“奇怪……”瞭望手嘟囔了一声，正准备向甲板上报告情况，忽然发现海面的颜色似乎有些不对劲。

在那片蔚蓝色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动。

不是鱼群，不是暗流，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墨绿色的阴影。那阴影在海面下扩散、蔓延，如同活物般朝着“魍鬼号”的方向涌来。

瞭望手的瞳孔猛地收缩。

“船、船长！”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海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菲里德大步走到船舷边，独眼眯起，盯着那片涌动着的墨绿色阴影。几秒钟后，那阴影浮出了海面——是海藻。

但不是普通的海藻。

那些海藻的叶片宽大得惊人，每一片都有成人的手臂那么长，边缘长满了细密的、如同锯齿般的倒刺。它们的颜色是深沉的墨绿，近乎黑色，在海水中扭动、缠绕，仿佛无数条正在觅食的海蛇。

“升帆！转向！”菲里德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甲板上响起。

但已经太迟了。

那些海藻的速度快得惊人——或者说，它们根本就是朝着“魍鬼号”的方向游来的。在帆布还没完全升起之前，第一批海藻已经缠上了船底的龙骨。它们如同活物般扭动着，将粗大的叶片缠绕在船底的每一个凸起处，然后收缩、收紧。

“魍鬼号”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然后完全停滞。

更多的海藻涌来。它们攀上船舷，缠住舵叶，甚至开始向甲板上蔓延。几个试图用长竿拨开海藻的水手，发现那些叶片远比看起来坚韧，用尽全力也无法扯断。更可怕的是，那些叶片边缘的倒刺在接触到皮肤时，会留下火辣辣的痛感，仿佛被灼伤一般。

“妈的！”菲里德抽出弯刀，狠狠斩向一根正在往甲板上爬的粗大海藻。刀刃砍入叶片，却如同砍进坚韧的牛皮，只砍断了一半。那根海藻抽搐了一下，断口处渗出黏稠的、腥臭的汁液，却依旧不死心地继续扭动。

“用火！”菲里德吼道，“把火把拿来！”

几个水手冲进船舱，很快抱出几根蘸了焦油的火把。火把被点燃，炽热的火焰靠近那些海藻时，它们终于有了退缩的反应——叶片在高温下卷曲、焦黑，发出刺耳的滋滋声。海藻们开始缓慢地松开缠绕，从船身上脱落，沉入海中。

但与此同时，更多的海藻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场战斗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水手们轮番上阵，用火把、用刀砍、用尽一切办法与那些疯狂的海藻搏斗。有好几次，船身几乎要被海藻完全包裹，仿佛要被拖入海底。但最终，在所有人累得几乎虚脱的时候，那些海藻终于开始大规模地退去。

当最后一根海藻从船舷上脱落、沉入海中时，甲板上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水手们瘫倒在甲板上，大口喘着气，身上满是那些腥臭的汁液和被倒刺划伤的血痕。

菲里德站在船头，独眼盯着那片逐渐恢复平静的海面，眉头紧锁。他身上也沾满了腥臭的汁液，但此刻他顾不上这些。他在思考。

这些海藻来得太蹊跷。它们不像是自然生长的海藻群——它们的行动太有目的性，太有组织性，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指挥着，专门来阻止他们前进的。

他转过身，目光在甲板上搜寻。很快，他看到了那个白色的身影。

圣子站在右舷的栏杆边，从头到脚干干净净，连一片衣角都没有沾到那些腥臭的汁液。在刚才那场混乱的战斗中，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始终没有动手，也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那些海藻仿佛刻意避开了他所在的位置。

菲里德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圣子的手臂。

“你知道这是什么，对不对？”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气。

圣子平静地看着他，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动。

“海藻。”他说。

“少跟我装傻！”菲里德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它们为什么会攻击我们？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

“因为你选择了那个方向。”圣子打断了他，目光越过菲里德的肩膀，望向那片海藻消失的海域，“那里有东西，不想让你过去。”

菲里德愣住了。

有东西，不想让他过去？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恐惧？不，他不是那种会被轻易吓住的人。但圣子的话让他意识到，这次航程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加……不寻常。

“那东西是什么？”他问。

圣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如果你继续前进，还会有更多阻碍。”

菲里德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那双蓝眸依旧深邃而平静，但不知为何，菲里德总觉得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什么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回船头。

“清理甲板！检查船体损伤！”他的声音再次在甲板上炸开，“补给完后，继续前进！”

水手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质疑船长的命令。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开始收拾残局，清理那些残留在甲板上的海藻残骸和腥臭的汁液。

圣子站在原地，望着菲里德的背影，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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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时间之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