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齐旻2.0

“先帝密召随拓入宫，说了一句令人至今想起来都觉得骨头冷的话。”

魏严的声音骤然低了八度，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说，‘天下共享’。”

齐旻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要随拓与他共享天下。条件只有一个，绝不出兵，让太子和谢临山战死瑾州。”

魏严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空气里。

“他命人仿了容音的笔迹，写了那封‘救命’信，逼我无召回京。我以为是容音要死了，我以为只要我回来，就能救她。可我到了皇宫，才知道，今天这一切，根本就是死局。”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殿下可知，承德太子和谢临山死守瑾州时，等的是什么？等的是粮草，是援军。可先帝的密令早就到了随拓手里，无论瑾州如何，绝不出兵。魏祁林手中的虎符是真的，又能如何。”

魏严的手在发抖。

“虎符为假。”

魏严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一块碎了的骨头。

“太子殿下战死。开膛破肚。谢临山战死。谢家军死伤惨重。”

他的声音终于哑了。

“太子妃在东宫听到消息，一把火烧了东宫，带着皇长孙，一起葬身火海。”

他看向齐旻。

“所有人都以为殿下也死在那场火里。所有人都以为。”

齐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月光照着他的银色面具，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微微发颤。

魏严继续说下去。

“戚氏全族，因淑妃‘秽乱血脉’之罪，抄斩，流放。满门上下，三百余口，一个不留。”

“而我被设计到后宫，迎接我的是一场大火，和‘勾结嫔妃、秽乱后宫、意图谋反’的罪名。诛九族的大罪。”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短，很轻，却比哭还难听。

“容音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我从火里推了出来。”

魏严的眼眶终于红了。

“我活了，我活着走出那场大火。”

他抬起头，看着齐旻，看着谢征，目光苍凉得像冬天的旷野。

“我戚、谢、魏三家儿郎，为大胤战至骨肉凋零，满门忠烈，却得了这么个结局。凭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声压在胸腔里十七年的闷雷。

“我别无选择。”

“我只能血洗皇宫，将一切罪责按在我的部下魏祁林身上。我只能逼先帝退位，传位于齐昇那个废物。只有将权力牢牢控制在我手上，我才能保住大胤。”

魏严看着齐旻，浑浊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光。那光不是希望，是一种被压了十七年、早已磨成灰烬的东西。

“殿下问我，瑾州惨案是不是我做的。”

他的嘴唇在发抖。

“那数万条人命，确实是我欠下的。因为我回来得太晚了。如果我能早一天识破那个局，如果我没有喝那场酒，如果……”

他没有说下去。

沉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整间书房。

齐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月光照着他，照着他银色的长发，照着他面具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比泪更重的东西。

像是一条被压了十七年的河，终于找到了决堤的方向，却倔强地不肯流出来。

谢征站在门边，握着长玉的手，指节泛白。长玉低着头，她听不懂全部，可她听懂了那种痛，那种被人从骨子里背叛的、家破人亡的、无处伸冤的痛。她攥紧了谢征的手。

很久。

齐旻终于开口了。

“魏严。”

他没有叫“魏相”，没有叫“中书令”。他叫了他的名字。

“你说的这些，孤会去查。一字一句，孤都会查。”

魏严没有说话。

“如果查出来有一个字是假的，”齐旻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是万丈深渊，“孤会亲手杀了你。”

魏严闭上了眼。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十七年的真相，终于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被一点一点地撕开了。

可那真相底下，没有赢家。只有死了的人，和活着比死了还难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