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严的目光落在门口那道身影上,整个人顿住了。
月光从门外涌进来,将那道修长的身影勾勒得分明。
那人负手而立,姿态从容,却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你是,齐旻?”
魏严的声音有些发涩。
承德太子,他的先主,亦是至交好友。
无数次在东宫的廊下,在御书房的长案前,那个人的面貌,刻在他骨头里十七年,从未褪色。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即便戴着面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度,较承德太子锋利太多,可依旧从根儿上,带着承德太子的影子。
齐旻迈步走进来,步伐不紧不慢。
“孤幼年在东宫,也曾得中书令教导。”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多年不见,一切物是人非。”
愤怒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十七年的隐忍,十七年的等待,他早已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不是不恨,而是恨到深处,反而平静了。
“孤在来京城之前,已经在霁州见过了陶太傅。”齐旻在魏严面前站定,目光穿过面具,落在那张沉稳的面容上,
“他也始终不信,您会是那背后之人。告诉孤真相。真正的真相。孤受得起。”
语气坚决,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魏严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殿下想知道真相,”他说,声音不高不低,“那便坐下吧。”
魏严转过身来,月光照着他的脸。
四十来岁的年纪,眉目间还残留着当年的英挺,可眼底的沧桑像是刻进去的,怎么都抹不平。
他的目光穿过齐旻,穿过谢征,穿过门,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十七年前的东宫宴会上,太子郁闷已久,我酒后失言,说了一句‘那就让这江山易主’。”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重复一句刻在骨头里的话。
“那句话,被李太傅。不,那时候他还只是东宫一个小小的臣属,一字不漏地传到了先帝耳朵里。”
魏严闭上眼。
“先帝无德,生性猜忌。他对太子不满已久,对戚家、谢家、魏家更是忌惮到了骨子里。
戚家掌兵,谢家掌军,魏家掌政,三家同气连枝,是大胤的中流砥柱。可在先帝眼里,这不是柱石,是悬在头顶的刀。”
他睁开眼,看着齐旻。
“殿下可知道,先帝为何强夺容音入宫?”
齐旻没有回答。
“不是为了美色。以先帝的后宫,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他要的是戚家的人质。容音是戚家嫡女,是戚家军的魂。把她锁在宫里,戚家就不敢动。”
魏严的声音微微发颤,又很快稳住了。
“容音入宫那年,才十八岁。她走的那天,我站在城墙上,看着她凤冠霞帔的轿子从宫门进去,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隔着轿帘,我看不见她的脸,可她掀开帘子看了我一眼,在哭。”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夜风穿过窗户的声音。
“一个月后的宫宴,”魏严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喝醉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偏殿的榻上,身边躺着一个不认识的宫女。她说,说昨夜是我召了她。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
他握紧了拳头。
“一个月后,淑妃突然传出有孕。时间和侍寝彤史对不上。却和我宫宴醉酒那日,对得上。”
魏严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先帝震怒。怒斥淑妃德行不佳,秽乱皇室血脉。容音被褫夺封号,打入冷宫。那一刻我才知道,那场醉酒,那个宫女,都是有人安排好的。他们要的不是容音的命,是戚家,是我魏家。容音,只是那把刀。”
他抬起头,看着齐旻,眼睛里有光在闪,却始终没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