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齐旻2.0

事实的真相，往往就是如此残忍。

齐旻没有等。他从来不是一个会等的人。

从魏府出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回到临时落脚处，换了一身衣服，喝了一盏茶，然后对身边的影军统领说了一个字：“抓。”

影军入京，本就是秘密行动。三百精骑化整为零，分散在京城各处，等的就是这一道命令。统领领命而去，不过半个时辰，李府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李太傅是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的。

他还在做着一个美梦。

梦见齐旻被魏严挡在京城之外，梦见自己居中调停、左右逢源，梦见新帝登基后他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傅，门生遍天下，清名垂千古。

然后他被人从床上拎了起来，像拎一只待宰的鸡。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老夫是当朝太傅！天子之师！你们胆敢！”

一只铁手套住了他的嘴，将那些聒噪的话语全数堵了回去。影军行事，从不废话。

他们将这位自诩清流数十年的高官塞进一辆没有标识的马车，在黎明的薄雾中穿过半个京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门口。

李太傅被拖下车的时候，腿已经软了。

他被按着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衣冠不整，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睡梦中被惊醒的潮红。那双平日里斯文儒雅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惊惶和恐惧。

他抬起头，看见了齐旻。

玄衣，银发，银色面具。那人坐在堂中的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周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压，像一座山，沉沉地压在他头顶。

李太傅的嘴唇在发抖。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消息传到京城的第一天，他就知道了。

皇长孙齐旻还活着，在西北亮出了旗号，连武安侯谢征都臣服于他。

李太傅这些日子一直在观望，在盘算，在给齐旻写一封又一封措辞恭敬的投诚信，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送出去。

他没想到，齐旻会以这种方式来见他。

“李太傅。”齐旻的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得像在念一页公文，“孤的皇祖父，当年是如何得到东宫宴会上那句话的？”

李太傅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他想说话，想说“老夫不知殿下在说什么”，想说“老夫冤枉”，想说他这一生清清白白、坦坦荡荡。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齐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堵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毫无温度的平静。像冬天的河面，冰层底下是汹涌的暗流，可表面上，什么都没有。

“孤再问一遍。”齐旻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那句话，是怎么传到先帝耳朵里的？”

李太傅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像是被掐住脖子般的声响。

他不想说。他不敢说。可他的身体比他的嘴更诚实，他在发抖，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他想起了十七年前那个夜晚，他在御书房外听见先帝的狂笑，看见太子殿下的名字被从宗籍上划去。他以为那是他的荣光，是他飞黄腾达的起点。

可他不知道的是，有些债，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是，是老夫……”

他的声音小得像蚊蚋，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大声些。”齐旻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里多了一种东西，像刀锋上反射的光，冷得让人骨头发颤。

李太傅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不是悔恨，不是愧疚，而是恐惧。

纯粹的、赤裸裸的、被死亡逼到墙角的恐惧。

“是老夫！是老夫告的密！”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嘶哑，

“老夫把太子殿下的话一字不漏地禀告了先帝！老夫知道那会是什么后果，老夫知道先帝会猜忌太子，会对付戚家，魏家，谢家可老夫还是说了！”

他瘫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嚎啕大哭。

“老夫是前东宫的臣属！太子殿下待老夫不薄！可老夫，老夫……”

他没有说下去。他说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