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齐旻2.0

“魏相这个人吧，”齐昇自言自语，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他应该，还是会支持朕的吧？毕竟朕是他一手扶上来的，朕要是倒了，他不也跟着丢脸吗？”

“而且朕这些年虽然给他使了不少绊子，但也没真把他怎么样嘛，朕还是很念旧情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小了下去。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那些“绊子”里，有一回差点把魏相的亲卫送去边疆送死。

还有一回，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阴阳怪气地讽刺魏相“功高震主”。

还有一回……

齐昇闭上眼，不敢再想了。

“朕那不是，那不是一时糊涂嘛。”他小声嘀咕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心虚的、可怜巴巴的自我安慰，“再说了，朕是皇帝，皇帝做什么都是对的。对吧？对吧？”

没有人回答他。

殿外的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齐昇坐在龙椅上，忽然觉得这把椅子又硬又冷，硌得他浑身不舒服。他以前不觉得。

以前他觉得这把椅子是天底下最舒服的椅子，坐上去就是天下之主，万人之上，威风凛凛。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这把椅子像一块冰，坐在上面，从屁股一直凉到心口。

而在相府里，魏严收到消息时，正在书房中批阅公文。

他放下手中的笔，拿起那封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端起手边的茶杯，送到唇边，手却微微顿了一下。只有那么一瞬，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可那只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收紧，茶水泛起细小的涟漪。

他的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深很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释然。

魏严放下茶杯，将密报折好，塞进袖中。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暮色四合的庭院，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中轻轻摇晃。他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我这唯一的外甥，”他低声说，声音苍老而平静，“也和我当年一样了。”

当朝宰相魏严，曾是前东宫最信任的臣子之一。位及中书令，权倾朝野。

他是承德太子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是太子最倚重的左膀右臂。太子曾拉着他的手，笑着说：“有魏卿在，孤可高枕无忧。”

可后来，太子同他的妹婿谢临山战死，东宫烧了，容音也葬于火海。

他亲手扶起了齐昇，做了十七年的“权臣”，被天下人唾骂，被李党攻讦，被皇帝猜忌。

他不在乎。因为他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住一个秘密。

谢征，兜兜转转，竟也走到了前东宫的那条路上。当年太子的亲卫统领谢临山之子，如今成了皇长孙麾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大概就是天意。有些路，走的人换了，可路还是那条路。

魏严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沾过血，签过抄家的文书，也曾在十七年前的那个夜晚，从大火中接过一封“绝命”信。

容音。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念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像是在咀嚼一颗苦了十七年的药。

先皇淑妃戚容音，他的青梅竹马，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十七年前那场大火，烧死了她，也烧掉了所有真相。可他知道，她不是自己想死的。她是被逼死的，被那场政变，被那些人的野心，被这个吃人的皇城。

十七年了。

“容音，”魏严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十七年的事，怕是要水落石出了。”

风吹进窗户，吹动案上未批完的公文。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根扎得很深，枝叶却已经在风中摇摇欲坠。

可他不能倒。

至少，在真相大白于天下之前，他不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