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捞不起

黄河的雾总在清晨最浓，江生推着铁皮船往水里走时，裤脚沾着的霜气还没化。魏应蹲在岸边磨刀，掺了黑狗毛的麻绳盘在脚边，红得发亮的鸡血顺着船舷往下滴——这是出船前的祭河仪式，老规矩不能破。

“今天只捡顺水漂的，记住第二条规矩。”魏应把磨好的钩镰扔给江生，声音裹着寒气，“碎尸不捞，那是冤魂缠人的活。”

江生接过钩镰，指尖触到冰冷的铁刃。自从上次立尸事件后，他对魏应的规矩多了几分敬畏，但老娘病房催费的电话像针一样扎在心上，让他没法真正退缩。船刚驶离岸边，岸上突然传来急促的呼喊，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跌跌撞撞跑来，手里攥着厚厚的信封。

“师傅！求你们帮帮忙！”男人声音发颤，把信封往江生手里塞，“我老婆昨天掉河里了，只要能捞上来，钱不是问题！”

魏应瞥了眼信封，眉头皱得更紧：“黄河里的规矩，你懂吗？”

“我懂我懂！”男人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急切，“我叫周明，和我老婆来这边出差，她晚上去河边散步就没回来。搜救队找了一夜没找到，你们是行家，一定能帮我！”

江生看向魏应，见他没明确拒绝，便把船往男人指的下游开去。周明说的河段水流湍急，岸边全是礁石，雾气裹着水草的腥气，比往常更呛人。江生握着长竹竿探水，忽然触到一个坚硬的东西，他心里一紧，慢慢往上提。

钩镰破水而出时，江生看清了挂着的布料——是块粉色的裙摆，上面还沾着水草，只是布料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过。周明在岸上嘶喊着妻子的名字，魏应却突然按住江生的手：“不对劲，这布料太碎了。”

话音刚落，江生手里的竹竿被猛地往下拽。他和魏应合力往上拉，半个身子探出船外，才看清水下的情形——那不是完整的遗体，只有一截手臂浮在水里，手指蜷缩着，指甲缝里还嵌着泥沙。

“碎尸。”魏应的声音沉得像水底的石头，“收杆，走。”

“魏应！”江生急了，“他老婆还在水里，说不定只是被礁石卡住了！”

“我说走！”魏应猛地夺过竹竿，狠狠往水里一戳，“这是横死的冤魂，捞了要遭报应的！”

周明在岸上哭得撕心裂肺，对着船身不停磕头，额头撞得通红。江生看着那截漂浮的手臂，又想起病房里老娘苍白的脸，终是咬了咬牙，趁魏应转身掌舵的功夫，再次把钩镰甩了出去。

钩子精准地勾住了手臂上的衣袖，江生刚要发力，一股巨大的拉力突然从水下传来，船身被拽得剧烈摇晃。魏应骂了句脏话，扑过来帮忙，两人喊着号子往上拉，可那水下的东西像是生了根，怎么也拉不动。

“放手！”魏应吼道，“这是第一捞，捞不起就不能再碰！”

江生不肯松手，指节攥得发白。就在这时，钩镰突然一松，那截手臂竟从衣袖里滑了出去，重新沉入水中。周明在岸上哭得瘫倒在地，江生喘着粗气，心里又急又慌。

“这是河神的意思。”魏应点燃三炷香插在船头，“再捞一次，捞不上来就必须走。”

江生调整姿势，再次将钩镰甩向刚才的位置。这次钩子勾得很稳，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水下的重量。两人合力往上拉，水面泛起浑浊的浪花，那截手臂带着更多的布料被拖了上来——裙摆、衣袖、还有一块染血的衣角，零零散散，始终凑不成完整的躯体。

“是被东西撕碎的。”江生盯着那些碎片，突然发现布料上有整齐的切口，不像是礁石划的，反倒像刀割的。

魏应的脸色愈发凝重，刚要说话，水下突然传来一阵异动，钩镰再次被猛地拽了一下，紧接着，所有的布料突然从钩子上脱落，沉入水底，再也没了踪影。

“三次了。”魏应熄了香，语气不容置疑，“三捞不起，河神留人，咱们该走了。”

江生还想争辩，却被魏应严厉的眼神制止。船往回驶时，周明在岸上绝望地嘶吼，那声音穿透雾气，听得人心里发寒。回程的路上，魏应突然开口：“你没发现吗？那些布料的切口很整齐，还有那男人，哭得太刻意，却没半分真正的悲痛。”

江生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周明反复强调“钱不是问题”，想起他急于让妻子“入土为安”，再想起那些破碎的布料和染血的衣角，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里升起。

船靠岸时，天已经亮了。江生刚跳上岸，就看到几辆警车呼啸而来，径直朝着周明刚才站立的方向开去。车窗里，他隐约看到周明被警察架着，脸上没了刚才的悲痛，只剩惊慌失措。

“人心比碎尸更吓人。”魏应把麻绳收好，声音里满是疲惫，“这行的规矩，从来都是在保我们的命，也是在护我们的良心。”

江生望着黄河浑浊的水面，突然明白，那些被捞起的不只是遗体，还有藏在水底的罪恶；而那些没能捞起的，或许才是河神对冤魂最后的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