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岸上余波

船舷撞在滩涂的石子上，发出沉闷的响。江生踩着湿滑的泥地跳上岸，裤脚的水混着泥沙往下淌，冻得他脚踝发麻。

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交替的光刺破未散的晨雾，在浑浊的黄河水面投下晃动的影。魏应蹲下身，慢条斯理地收着船舷的麻绳，指尖的老茧蹭过粗糙的绳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站着别动。”魏应头也没抬，声音压得极低，“警察的话，半句多的都别说。”

江生攥紧了手里的钩镰，铁柄上的寒气渗进掌心。他看着周明被两个警察架着胳膊往警车那边拖，男人的西装皱得不成样子，方才的哭喊荡然无存，只剩满脸的惊慌，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辩白着什么，声音碎得像河里漂着的布片。

一个穿警服的男人走了过来，肩上的警徽在雾里闪着冷光。他目光扫过魏应和江生，最后落在船头那三炷燃尽的香灰上。

“刚才是你们在河里捞东西？”警察的声音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魏应这才缓缓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脸上没什么表情：“黄河讨生活的，祭河罢了，没捞着什么。”

江生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想起那些碎布上整齐的切口，想起魏应说的“哭得太刻意”，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警察的视线在他脸上顿了顿，又转向那艘铁皮船，目光锐利得像要刺穿船板。“有人报案，说他妻子昨夜失足落水，你们往哪个河段去了？”

“下游三十里，礁石滩。”魏应答得干脆，“三捞不起，河神留人，这是老规矩。”他指了指船头香灰的痕迹，“不信，你们可以去问问黄河边上的老骨头。”

江生偷偷瞥了眼警车的方向，周明正被按着头往车里塞，男人的目光突然转过来，直直地撞上他的眼。那眼神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怨毒的狠戾，像淬了冰的刀子。

江生猛地错开视线，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警察又问了几句，无非是何时出船、何时折返、有没有看见异常。魏应的回答滴水不漏，全是黄河捞尸人惯常的措辞，听不出半点破绽。

末了，警察留下一句“随时配合调查”，便转身往警车那边走。

警笛声渐远，晨雾渐渐散了，太阳慢吞吞地爬上岸边的矮坡，给浑浊的河面镀上一层淡金。

魏应突然弯腰，抓起一把河滩上的干土，撒在船头的香灰上。“那男人的刀，怕是还藏在哪个礁石缝里。”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咱们捞的是河底的东西，可人心的脏污，捞不净，也碰不得。”

江生望着河面，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冷得刺骨。他想起昨夜老娘病房里的催费电话，想起那截蜷缩的手臂，想起周明怨毒的眼神，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魏应，”他艰涩地开口，“那些碎布……”

“闭嘴。”魏应打断他，抓起地上的麻绳往肩上一甩，“走了，回铺子。”

江生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道被晨光拉得很长的影子，突然明白，这黄河岸边的日子，从来都不是靠着规矩就能安稳过下去的。

河底的冤魂没缠上他们，可岸上的人心，却已经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