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立尸

黄河汛期的水，浑得像刚被搅开的砚台，裹着泥沙与腐草的腥气，能钻透三层衣料。江生蹲在铁皮船的船头，手里的长竹竿探进水里，搅起一串浑浊的气泡。

阿生，记住了，顺水找三分，逆水探半尺。”魏应掌舵的手稳得很，柴油马达突突作响，粗粝的嗓音裹着风传过来，“还有，看见立着的东西，不管是人是物，扭头就走。”

江生“嗯”了一声，心里却没当回事。入行三个月，他捞过漂浮的醉汉，捞过溺亡的渔民，所谓的规矩，在他看来不过是老辈人吓自己的噱头。兜里揣着的诊断书还发烫，老娘的手术费还差着两万，只要能赚钱，别说立尸，就是真遇着水鬼，他也得试试。

船行到回水湾，雾气突然浓了起来，白蒙蒙的一片，把两岸的芦苇荡遮得严严实实。魏应突然熄了马达，船身在水面上打着转。“不对劲。”他眉头拧成疙瘩，从怀里摸出三炷香，点燃后稳稳插在船头，“这雾来得邪乎，今天就到这儿。”

“魏爷！”江生急忙指着前方，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你看那儿！”

雾气中，一团红色的影子若隐若现，就在芦苇荡边上。那颜色在浑黄的水里格外扎眼，像是一团燃烧的火。船慢慢靠过去，江生看清了，是个穿红裙子的姑娘，年纪不大，估摸着二十出头。

可下一秒，江生的头皮猛地炸开——那姑娘，是立着的。

姑娘的肩膀以上露在水面，头发披散着，随着波浪轻轻晃动，像是活着的人在水里踩水。魏应的脸瞬间没了血色，猛地一打舵：“收杆！回撤！这是煞尸！”

“那可是两万块！”江生急了，昨天岸上那对夫妇哭着磕头，把现金拍在桌上的样子还在眼前，“说不定就是水流把她架住了，哪来那么多邪乎事？”

“你懂个屁！”魏应吼得嗓子都破了，“立尸是怨气重，脚底下有东西拽着！碰了要遭报应的！”

江生盯着那抹红色，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老娘还在医院等着钱救命，这两万块，就是她的命。趁着魏应调头的功夫，他抓起带倒钩的长竹竿，猛地甩了出去。

钩子精准地挂住了红裙子的腰带。

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道顺着竹竿传来，像是钩子挂住了一座山。江生整个人被往前拽，脚尖都离开了船板。魏应骂了句脏话，扑过来死死按住竹竿：“你找死！”

船身在漩涡里剧烈打转，雾气越来越浓，连呼吸都带着甜腻的腥气——那是尸体腐败的味道。两人喊着号子，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拉，水面下的东西一点点浮出水面。

没有水鬼，也没有传说中的邪祟，江生和魏应都愣住了。姑娘的腰上，用粗铁丝死死缠着一块巨大的水泥砖，铁丝勒进了发胀的肉里，和砖头缠成了死结。

原来所谓的“立尸”，不过是腐败气体的浮力和水泥砖的重力相互抵消，让她直挺挺地悬在水中。

“这闺女，是铁了心不想让人找到啊。”魏应的声音哑了。

把尸体拖上岸时，那对夫妇扑上来哭得撕心裂肺。女孩的高考成绩单还揣在口袋里，上面的分数刚过专科线。魏应蹲在一旁抽着烟，把那两万块钱推了回去，只收了点油钱。“回去好生安葬，”他说，“别让她在下面还背着石头。”

回程的路上，船行得很慢。魏应突然开口，声音沉得像水底的石头：“阿生，这行赚的不是死人钱，是良心钱。水里的尸体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

江生看着手里的竹竿，钩子上还挂着几根红裙子的线头。风一吹，河面上的雾气散了些，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却照不透底下的浑浊。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魏应说的规矩，从来不是迷信。

是敬水，敬人，敬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苦衷，敬每一个生命最后的尊严。

而他这个装着只为赚钱的捞尸人，终究还是被人心的重量，压弯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