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九,入冬以来最冷的一日。
天刚蒙蒙亮,承乾宫里便乱了起来。甄嬛昨夜睡不安稳,寅时初刻便觉腹中阵痛,起初还能忍耐,待到卯时,已是疼得冷汗涔涔,攥着被角的手青筋毕露。
流朱冲出去唤人,浣碧守在床边,急得眼眶都红了。槿汐还算稳得住,一面命人去请温实初,一面吩咐备好热水、棉布、剪刀,又派人往养心殿和景仁宫报信。
消息传到永寿宫时,清韫正抱着弘晙喂奶。五阿哥刚满四个月,胃口极好,吃得腮帮子鼓鼓的。霜儿脚步匆匆进来,压着嗓子道:“主子,承乾宫那边传话,莞妃娘娘发动了。”
清韫手中动作顿了顿,将弘晙交给乳母,起身更衣。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发髻简单挽起,簪了支白玉簪子,对霜儿道:“备些上好的血燕和参片,随我去承乾宫。”
“主子,您去做什么?”霜儿有些迟疑,“产房血气重,您是妃位,又育有五阿哥,何必……”
“莞妃这一胎,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清韫打断她,语气平淡,“我去不去是我的事,她领不领情是她的事。”
霜儿不敢再劝,忙去准备。
承乾宫里已是一片忙乱。温实初提着药箱匆匆赶到,隔着帘子为甄嬛诊脉,又细细问了稳婆情形,脸色愈发凝重。
“如何?”甄嬛的声音从帐幔里传出来,虽虚弱,却还稳得住。
温实初斟酌着道:“娘娘胎位尚正,只是……胎儿比寻常大些,生产怕是要费些时辰。娘娘且放宽心,微臣已备下催产汤药,待药力发作……”
话未说完,甄嬛又是一阵剧痛,闷哼出声。流朱急得直跺脚,浣碧在一旁抹泪。槿汐沉着脸上前,替甄嬛擦去额上冷汗,低声道:“娘娘撑住,皇上和皇后娘娘都得了消息,很快就来了。”
皇后是先到的。她穿着绛紫色大氅,由剪秋扶着进来,面上是一贯的端庄慈和。见殿内情形,她略略皱眉,问温实初:“莞妃情形如何?”
温实初躬身:“回皇后娘娘,娘娘胎位尚正,只是胎儿偏大,需费些时辰。”
皇后点点头,走到帐幔边,隔着帘子温声道:“莞妃,你且宽心,好生用力。本宫在这儿陪着你。”
甄嬛在帐内应了一声,声音虚弱,却仍强撑着礼数:“多谢皇后娘娘……”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痛。稳婆在一旁急声道:“娘娘用力,已经开了三指了!”
皇后退到一旁坐下,捻着佛珠,面色平静。剪秋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皇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清韫到的时候,皇帝还没来。她在殿外遇见了沈眉庄。眉庄穿着莲青色斗篷,脸色苍白,眼底是掩不住的焦急。
“瑾妃姐姐。”眉庄见礼。
“惠嫔妹妹。”清韫还礼,“你也来了?”
眉庄点点头,目光往殿内望去,声音压得很低:“我得了信就赶来了。嬛儿她……我听温太医说,胎儿偏大,怕是要费些力气。”
清韫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太医医术高明,莞妃妹妹吉人天相,必定母子平安。”
两人一同进殿。皇后见她们来了,微微颔首,并未多言。清韫和眉庄在偏殿等候,只偶尔听见内殿传来甄嬛压抑的痛呼声,一声一声,揪着人心。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日头从东边移到正中,又渐渐西斜。甄嬛的痛呼声时高时低,稳婆进进出出,神色越来越凝重。
“怎么还没生?”眉庄坐不住了,起身走到内殿门口,却被槿汐拦住。
“惠嫔娘娘,产房血气重,您不能进去……”
“我不进去,我就在门口问问。”眉庄隔着帘子,声音发颤,“嬛儿,你怎么样?”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甄嬛虚弱的声音:“姐姐……我没事……你、你别担心……”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痛呼。眉庄攥紧了帕子,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清韫走上前,轻轻拉住她:“惠嫔妹妹,你坐下等。你这样,莞妃妹妹在里面更不放心。”
眉庄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重新坐下。
申时三刻,皇帝终于来了。
他穿着玄色大氅,面上看不出情绪,脚步却比平日快了些。进殿后,他先看向温实初:“如何?”
温实初跪地:“回皇上,娘娘胎位正,只是胎儿偏大,生产艰难。微臣已用了催产汤药,还需娘娘再费些力气。”
皇帝皱了皱眉,走到内殿门口,隔着帘子道:“嬛嬛,朕在这儿。”
里面安静了片刻,传来甄嬛带着哭腔的声音:“皇上……臣妾、臣妾一定……一定为皇上生下孩子……”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天渐渐暗了下来。承乾宫的灯次第亮起,烛火摇曳,映着每个人脸上凝重的神色。甄嬛的痛呼声越来越弱,稳婆的声音却越来越急。
“娘娘用力!已经看见头了!娘娘再用把力!”
“娘娘,您不能睡!娘娘!”
清韫心头一紧。她站起身,走到内殿门口。槿汐拦住她,她只淡淡道:“我进去看看。”
槿汐迟疑了一瞬,终究让开了。
内殿里血气弥漫,帐幔低垂,隐约能看见甄嬛苍白的脸。她躺在那里,满头满脸的汗,嘴唇咬得发白,眼睛半睁半闭,已是脱力之象。
清韫走到床边,握住甄嬛的手。那只手冰凉,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
“莞妃妹妹。”清韫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听我说。”
甄嬛睁开眼,看向她。
“弘晙出生那日,我也疼了一夜。最后那一刻,我什么都不想,只想着一件事——我要是死了,我的孩子怎么办。”
清韫握紧她的手,“你现在也一样。你腹中的孩子,只有你能护住他。你再不用力,他就出不来了。”
甄嬛的眼眶红了,泪水混着汗水滑落。她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猛地攥紧了清韫的手。
稳婆在一旁急声道:“娘娘,再来!这次一定要用力!”
甄嬛闷哼一声,全身都在颤抖。清韫的手被她攥得生疼,却一动不动,只是稳稳地回握着。
“出来了!头出来了!”稳婆惊喜的声音响起,“娘娘再用力!再用力一次!”
甄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喊,那声音不似人声,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紧接着,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穿透了内殿沉闷的空气。
“生了!生了!是小阿哥!”稳婆抱着襁褓,喜极而泣。
甄嬛躺在那里,大口喘着气,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襁褓。清韫松开她的手,退到一旁。她的手背上,被甄嬛攥出几道深深的指印,隐隐泛着青紫。
“恭喜皇上,恭喜莞妃娘娘,是位健壮的小阿哥!”稳婆抱着孩子出去报喜。
皇帝接过孩子,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嘴角终于露出笑意。他抱着孩子走进内殿,走到甄嬛床边。
甄嬛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皇上……臣妾……给皇上生了个阿哥……”
皇帝点点头,声音难得的柔和:“你辛苦了。好好歇着。”
他将孩子交给乳母,又看了甄嬛一眼,才转身离开。走到门口,他看见清韫站在那里,脚步顿了顿。
“你也在。”
清韫垂眸:“臣妾听闻莞妃妹妹生产,过来看看。”
皇帝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没有说什么,径自走了。
甄嬛被册封为莞妃后的第一次生产,为皇帝添了六阿哥。洗三那日,皇帝赐名“弘昀”,赏赐无数,承乾宫一时风光无两。
消息传到延禧宫偏殿时,安陵容正坐在窗下发呆。送饭的太监把食盒放在门槛内,顺口提了一句:“承乾宫的莞妃娘娘生了位小阿哥,皇上高兴得不得了,赏了好些东西。”
安陵容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那太监却已经关上门走了。
她独自坐在昏暗的殿内,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无声地滑落。
皇后这几日格外忙碌。六阿哥洗三礼是她操办的,办得极为体面周全。皇帝在宴上夸了她几句,她只是含笑谦逊,一如既往的端庄。
只是在无人处,她拨弄佛珠的手,比往日快了些。
这日晚间,剪秋低声道:“娘娘,瑾妃那日守在承乾宫,据说……还进了产房。”
皇后手中的佛珠停了停,抬眼看向剪秋。
“进产房?”她的声音很轻。
“是。稳婆说,当时莞妃脱力,是瑾妃进去握着手,说了几句话,后来孩子就生下来了。”剪秋顿了顿,“皇上走的时候,在门口遇见了瑾妃,看了她一眼。”
皇后沉默片刻,继续拨弄佛珠,一下,一下。
“知道了。”
剪秋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永寿宫里,清韫正抱着弘晙哄睡。五阿哥刚吃饱奶,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小脑袋歪在她胸口,沉沉睡去。
霜儿在一旁低声道:“主子,今日洗三礼上,皇后娘娘赏了好些东西给承乾宫。奴婢听说,六阿哥生得壮实,哭声也响亮。”
清韫点点头,没有说话。
“主子,”霜儿犹豫了一下,“您那日进产房的事,六宫都传遍了。有人说……您和莞妃娘娘走得近,只怕皇后娘娘那边……”
“只怕什么?”清韫抬眼。
霜儿被她看得一凛,低下头去:“奴婢多嘴。”
清韫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中的弘晙。孩子睡得香甜,小小的胸脯均匀起伏。她伸手,轻轻抚过儿子柔软的脸颊。
皇后心里怎么想,她管不着。她只知道,那日甄嬛握着她的手时,那份冰凉和无助,是真真切切的。而她说的那些话,也是真真切切的。
这宫里,能多一个真心相待的人,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窗外,夜风掠过屋脊,发出呜呜的低响。承乾宫的灯火还亮着,那里有一个新生的生命,还有一个刚刚闯过鬼门关的母亲。
养心殿里,皇帝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奏折,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苏培盛悄悄进来添茶,见他出神,也不敢出声。
皇帝忽然开口:“瑾妃那日,进了产房?”
苏培盛一怔,忙答道:“回皇上,是。瑾妃娘娘进去待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出来时,莞妃娘娘便生了。”
皇帝沉默片刻,没有再问。他想起那日在承乾宫门口,清韫站在那里的模样,素净的衣裳,平静的脸,还有她手背上那几道隐隐的青紫。
他没有问,她也没有说。
只是他心里,忽然想起她从前说过的话——“臣妾愚钝,只知护着该护的人。”
该护的人。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