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福宫正殿的灯,一连亮了七日。
沈眉庄每日早起,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回来便在殿中看书、做针线,偶尔与甄嬛说说话。敬妃来过两回,端妃也遣人送了贺礼。六宫的人来来往往,她面上淡淡的,接待得体,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
这日清早,霜儿从外头回来,进了永寿宫便压低了声音对清韫道:“主子,延禧宫那边……安贵人昨儿夜里摔了东西,闹到后半夜才消停。”
清韫正抱着弘晙喂奶,闻言抬眼看了看她,没说话。
霜儿继续道:“听说她这几日不吃不喝,送去的饭菜都原样端出来。守门的太监悄悄说,昨儿夜里她喊着要见皇后娘娘,喊了半宿,没人理她。”
“皇后那边可有动静?”
“没有。景仁宫一切如常,皇后娘娘这几日连延禧宫的人都没召见过。”霜儿顿了顿,“倒是有个小太监悄悄递话出来,说安贵人求皇后救她,让皇后娘娘想起……从前那些事。”
清韫将弘晙交给乳母,起身走到窗边。安陵容求皇后救命……可皇后怎会救她?刘畚的供状里,只字未提皇后。安陵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罪责,便是弃子的宿命。
窗外,冬日的阳光惨白,照在琉璃瓦上,透不出暖意。她想起那匣香饼,想起章弥那张永远恭谨的脸。皇后依旧稳坐景仁宫,章弥依旧是太医院最受信重的太医。安陵容的喊叫,传不到皇后耳中,也传不到养心殿。
这就是后宫。棋子落了地,执棋人从不会回头看一眼。
午膳时分,甄嬛来了永寿宫。
她腹部已十分沉重,行走需流朱扶着,但气色尚好。清韫迎她进殿,两人坐下,弘晙被乳母抱来请安。甄嬛看着五阿哥,目光柔和了几分。
“五阿哥又长大了些。”甄嬛道,“这孩子眉眼像极了皇上,将来必是个有福的。”
清韫笑了笑,让乳母将孩子抱下去。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甄嬛沉默片刻,才低声道:“眉姐姐那边,姐姐可去看过?”
“去过一回。瞧着还好,只是……”清韫没有说下去。
“只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甄嬛接过话,轻轻叹了口气,“我这几日日日去陪她,她话不多,但总算肯开口了。昨日她说,往后只想好好侍奉太后,旁的……都不想了。”
清韫听着,没有接话。沈眉庄的性子,她多少看得出。那样一个心高气傲的人,被冤枉、被禁足、被当众褫夺封号摔碎簪子,心里的伤,哪是几日能好的?
“她可曾提起皇上?”清韫问。
甄嬛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没有。一个字都没有。皇上这几日也没去咸福宫,只让人送了些东西过去。眉姐姐收了,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让人入库了。”
殿内静了片刻。甄嬛忽然抬眼看向清韫,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东西:“姐姐,你说……皇上为何不去看看她?”
清韫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回避。这话,甄嬛心里其实有答案,只是想听她怎么说。
“皇上心里,未必没有愧疚。”清韫斟酌着道,“只是……有些事,做了便是做了。去了,也不知该说什么。”
甄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抚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我只盼着这孩子平安落地。旁的……不敢多求。”
清韫看着她。甄嬛的脸在烛光下依旧美丽,眼底却多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那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更深的、沉静的清醒。
“会的。”清韫道,“妹妹好生养着,必定母子平安。”
甄嬛走后,清韫独自在殿中坐了许久。她想起甄嬛方才那句“旁的都不敢多求”,想起沈眉庄那支重新镶好的步摇,想起安陵容在延禧宫偏殿里的喊叫。
这宫里的女人,谁不是一开始满心期盼,到最后只剩下“不敢多求”四个字?
窗外,天色渐暗。永寿宫的宫灯次第亮起,在寒风中微微摇晃。
养心殿里,皇帝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苏培盛悄悄进来,奉上一盏热茶。
“咸福宫那边,今日如何?”皇帝问。
“回皇上,惠嫔娘娘今儿去寿康宫给太后请了安,回来后便在殿中看书。莞妃娘娘去看过她,坐了一个时辰才走。”苏培盛小心答道。
皇帝“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没有喝。他想起那日在咸福宫,自己亲手拔下眉庄发间那支步摇,摔在地上的声音。她跪在那里,散着发髻,一声不吭,只是慢慢俯下身,额头触地。
后来她复位了,晋封了,那支步摇也重新镶好送回去了。可她知道那步摇上的金珠曾散落满地,知道那日他摔碎的不只是一支簪子。
“她……可曾问起朕?”皇帝的声音很轻。
苏培盛顿了顿,才小心道:“惠嫔娘娘……未曾提起。”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挥了挥手:“下去吧。”
苏培盛躬身退下。殿内只剩下皇帝一人,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他拿起案上那本《诗经》,翻到某一页,上面是眉庄曾为他念过的句子。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他看了许久,终于合上书,放回原处。
咸福宫里,沈眉庄独自坐在灯下。那支步摇放在案上,烛火映在金钗上,流光溢彩。她伸手拿起,对着灯看了许久,终于轻轻放回妆奁里。
“采月。”她唤道。
“奴婢在。”采月上前。
“明日去永寿宫送些东西。上次瑾妃姐姐送来的平安扣,你记着回礼的事。”
“是。奴婢记下了。”
沈眉庄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延禧宫偏殿里,安陵容蜷缩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屋里没有点灯,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她已经好几日没有好好吃东西,身上没有力气,脑子却格外清醒。
她想起那日刘畚被抓的消息传来时,自己还抱着一丝侥幸,以为皇后会救她。可这几日过去了,景仁宫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送饭的太监说,皇后娘娘一切如常,日日召见妃嫔说话,赏赐这个赏赐那个,唯独没有提起她。
她是一颗弃子。从刘畚开口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可她还是忍不住喊,忍不住求,奢望皇后能念在她这些年尽心尽力的份上,拉她一把。
没有人来。
她忽然笑了,笑出声来,在空荡荡的偏殿里显得格外瘆人。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滑进耳朵里,冰凉冰凉的。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送晚膳的太监。门开了一条缝,食盒放在门槛内,又迅速关上。安陵容没有动。她知道里面是什么——一碗白饭,一碟青菜,一碗清汤。比前几日又差了些。
她闭上眼,任由眼泪流淌。
第二日一早,清韫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太后今日精神尚可,正由竹息伺候着用燕窝。见了清韫,太后放下银匙,招手让她近前。
“五阿哥可好?”
“托太后洪福,一切都好。”清韫在太后下首坐下,“昨儿还念叨太后赏的那对小金锁,乳母给他戴上,他抓着不放,玩了好一阵。”
太后脸上露出笑意:“那孩子是个有福的。你养得好。”
清韫垂眸:“臣妾不敢居功。是皇上和太后庇佑。”
太后点点头,忽然道:“咸福宫那个沈氏,这几日可还好?”
清韫心中微动,面上依旧平静:“惠嫔妹妹一切都好。只是……还需些时日静养。”
太后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那孩子是个心气高的。这回的事,搁谁身上都难受。你往后多去走动走动,陪她说说话。”
“是。臣妾记下了。”
太后又看了她一眼,目光深远:“你这孩子,有分寸,哀家放心。五阿哥的满月礼办得好,太后心里有数。”
清韫起身谢恩。太后摆摆手,示意她坐下。
“延禧宫那个,”太后忽然换了话题,声音淡了下去,“听说这几日闹得厉害?”
清韫心头一凛,垂眸道:“臣妾……不甚清楚。”
太后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道:“闹也好,不闹也好,都是她自己的造化。这宫里,路是自己走的,怪不得旁人。”
这话说得淡,分量却重。清韫垂首,不敢接话。
从寿康宫出来,已是辰时。清韫扶着霜儿的手慢慢往回走,心中反复思量太后方才的话。延禧宫那位,太后提起来,语气里没有半点温度。安陵容的路,确实是走到头了。
回到永寿宫,王德海迎上来,低声道:“主子,惠嫔娘娘遣人送了东西来,说是回主子前些日子的礼。”
清韫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是一对精致的白玉香囊,成色温润,雕工细腻。盒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沈眉庄亲笔写的几个字:
“宁可枝头抱香死,不曾吹落北风中。”
清韫看着那几个字,沉默良久。这是沈眉庄的心声,也是她的自喻。菊花抱香枝头,宁死不落北风。她是在告诉清韫,她依旧是那个沈眉庄,即便被风雨摧折过,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变。
“收好吧。”清韫将锦盒递给霜儿,“好生保管。”
“是。”
傍晚时分,皇帝来了永寿宫。他这几日来得勤,却多半只是坐坐,看看弘晙,说几句闲话便走。今日也不例外。
用过晚膳,乳母将弘晙抱来。小阿哥刚睡醒,精神正好,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皇帝接过儿子,抱在怀里,低头看着他。
“弘晙这几日可好?”
“都好。太医说长得快,胃口也好。”清韫在一旁道。
皇帝点点头,抱着孩子在殿内踱步。弘晙抓着他衣襟上的龙纹,玩得不亦乐乎,忽然打了个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竟就这样睡着了。
皇帝低头看着儿子熟睡的脸,沉默良久,忽然道:“惠嫔那边,你去过了?”
清韫心头微动,答道:“是。去过一回。惠嫔妹妹一切都好,只是还需静养。”
“嗯。”皇帝应了一声,没有再多问。他将弘晙交给乳母,在榻边坐下,端起茶盏,却许久没有喝。
殿内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过了许久,皇帝才开口,声音很轻:
“朕有时想,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清韫没有接话。这话,她没法接。
皇帝也没有等她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养心殿的方向灯火通明,更远处,咸福宫的灯火隐隐可见。
“朕对不住她。”皇帝忽然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清韫看着他的背影,烛光下,那背影显得格外疲惫。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良久,皇帝转过身,恢复了平日的模样。“朕回了。你早些歇着。”
“臣妾恭送皇上。”
皇帝走到殿门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明日,去咸福宫传朕的口谕,惠嫔复位后一直静养,朕心中记挂。让她……好生歇着。”
清韫垂眸:“是。”
皇帝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苏培盛提着灯,小心跟在后面,宫灯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晃,渐渐远去。
清韫站在殿门口,望着那点微光消失在宫道尽头。皇帝最后那句话,说给眉庄听,也是说给自己听。他心里有愧,却不知如何弥补。
这一夜,咸福宫的灯亮到很晚。
沈眉庄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卷书,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采月进来换茶,低声道:“主子,瑾妃娘娘那边传话过来,说皇上明日有口谕。”
沈眉庄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采月。烛火映在她脸上,看不出喜怒。
“什么口谕?”
“说是……记挂主子,让主子好生歇着。”
沈眉庄沉默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很轻,却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知道了。”
她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卷书上。书页上,是一首旧诗: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她看了许久,终于合上书,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养心殿的方向灯火通明,可她心里,那片灯火早已灭了。
“采月。”
“奴婢在。”
“明日替我回瑾妃姐姐的话,就说……眉庄知道了。让她费心了。”
“是。”
沈眉庄转过身,走回榻边。案上那支步摇静静躺着,烛火映在金钗上,流光溢彩。她伸手,轻轻抚过那冰冷的纹路,终于收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