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北站的候车大厅里弥漫着泡面和劣质香烟的混合气味,苏夜缩在角落的塑料椅上,把蛇皮袋紧紧抱在怀里。黑风衣男人送他到进站口就离开了,只留下一句“到了青阳找玄真观的哑道童”,便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像滴进水里的墨。
胸口的伤口被黑风衣男人给的药膏敷过,已经不疼了,但那股淡淡的血腥味总萦绕在鼻尖,和林墨倒在雪地里时的气息一模一样。苏夜摸了摸口袋里的青铜铃铛,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周围的人。
候车的大多是扛着行李的农民工,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低头刷着手机。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可苏夜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像林墨那双浅褐色的眼,藏在人群里,无声地窥探。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铜镜,布包下的镜身依旧有些发烫,那道贯穿镜面的裂纹像是条醒着的蛇,偶尔会微微动一下。自从在出租屋用它照退红衣女人后,这镜子就变得越来越“活”,有时深夜里能听到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像是有人在水底说话。
“开往青阳市的K4732次列车开始检票,请乘客带好随身物品……”广播里响起甜美的女声,苏夜跟着人群站起来,混在队伍里往检票口挪。
轮到他时,检票员接过火车票看了一眼,又抬头打量了他一番,眉头微微皱起:“你一个人?”
苏夜点点头,没说话。
“这趟车可不太平。”检票员压低声音,眼神有些古怪,“前几趟总有乘客说看到奇怪的东西,你自己当心点。”
苏夜心里咯噔一下,刚想追问,后面的人已经催了起来,他只能攥紧车票,快步走上站台。
火车是绿皮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车身上的油漆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车厢门打开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苏夜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三人座的中间位置。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副老花镜,正低头看着一本线装书,封面上写着《水经注》,纸页发黄,边缘卷得厉害。
见苏夜坐下,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老花镜后的眼睛浑浊却锐利,像浸在水里的石子。“小兄弟,去青阳?”老头的声音沙哑,带着点口音。
“嗯。”苏夜含糊地应了一声,把蛇皮袋塞到座位底下,尽量往窗边靠了靠。他想起黑风衣男人说的“别相信穿白衣服的人”,这老头穿的是灰衣服,应该没事吧?
老头没再说话,又低下头看书,手指在书页上慢慢滑动,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上有层厚厚的茧,像是常年握笔的人。
火车缓缓开动时,苏夜才发现对面的座位是空的,整个车厢也没坐满,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大多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没人说话,只有火车行驶时“哐当哐当”的响声,单调得让人犯困。
窗外的景物慢慢往后退,积雪覆盖的城市渐渐变成光秃秃的田野,远处的树木像一个个沉默的影子。苏夜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脸色依旧苍白,眼瞳深得发黑,和镜中那个爬满血丝的人影慢慢重合。
他猛地眨了眨眼,倒影又变回了自己的样子,只是嘴角好像还残留着一丝诡异的笑。
“小伙子,喝水不?”旁边的老头突然递过来一个军绿色的水壶,壶身上印着褪色的五角星,“我自己烧的,凉白开。”
苏夜看着水壶,犹豫了一下。他确实渴了,从凌晨到现在还没喝过水。
“放心,没毒。”老头笑了笑,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我姓陈,叫陈守义,在青阳中学教历史的,退休好几年了。”
苏夜接过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点淡淡的草木清香。“谢谢陈爷爷。”他把水壶递回去,语气缓和了些。
“去青阳走亲戚?”陈守义把水壶放回自己的帆布包,包里露出半截红色的绳子,像是挂着什么护身符。
“找人。”苏夜没多说。
陈守义点点头,没再追问,又低头看书,只是翻书的动作慢了许多,像是在想别的事。
火车行驶到中午时,车厢里突然暗了下来,明明是晴天,窗外却像是被乌云遮住了太阳,变得灰蒙蒙的。苏夜看了眼手机,没信号,时间停留在十二点三十五分,一动不动。
“奇怪,怎么突然黑了?”后排传来一个女人的嘀咕声,“这鬼天气。”
苏夜的目光落在对面的空座位上,不知何时,座位上竟然多了一摊水渍,像有人刚从水里捞出来坐在那里,水渍还在慢慢扩大,边缘泛着淡淡的青色。
他心里一紧,刚想提醒陈守义,却发现老头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头歪在椅背上,老花镜滑到了鼻尖,嘴角挂着一丝可疑的口水。
水渍里突然冒出几根水草,绿油油的,还在微微晃动。紧接着,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一个模糊的人影从水底慢慢浮上来,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梳着马尾辫,看起来像个中学生。
人影的脸渐渐清晰,皮肤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发紫,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
苏夜的心跳开始加速,他认出这个女孩——上周在废品站附近的巷子里,他见过她的寻人启事,照片上的女孩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是放学路上失踪的,已经半个月了。
女孩的眼睛突然睁开了,眼白全是黑色的,没有一点瞳孔,直勾勾地盯着苏夜。
“你看到我的发卡了吗?”女孩的声音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湿哒哒的,带着气泡破裂的声音,“粉色的,上面有只小兔子。”
苏夜握紧了口袋里的青铜铃铛,指节发白。他没敢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女孩,生怕她从座位上站起来。
“它掉在水里了。”女孩的嘴角咧开一个僵硬的笑容,黑色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浑浊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滴,落在座位上,和那摊水渍融在一起,“我找了好久,找不到……”
她的手从水里伸出来,苍白浮肿,指甲缝里塞满了河泥,慢慢朝着苏夜的脸伸过来:“你帮我找找好不好?就在那边的河里,好多人都在找东西呢……”
苏夜猛地往后一躲,撞到了后面的椅背。陈守义被惊醒了,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怎么了小伙子?”
“她……”苏夜指着对面的座位,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水渍和女孩都不见了,只有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粉色的发卡,上面的小兔子已经生锈,还挂着几根水草。
“什么她?”陈守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疑惑地皱起眉,“你看错了吧?那座位一直空着。”
苏夜拿起窗台上的发卡,触手冰凉,还带着股河泥的腥气。这不是幻觉!
“是不是看到什么东西了?”陈守义的脸色严肃起来,压低声音,“这趟车路过青衣江,前几年修铁路的时候,挖断了河底的老坟,从那以后就不太平,总有人说看到水里的东西。”
苏夜把发卡攥在手里,指腹被上面的铁锈硌得生疼:“陈爷爷,你也见过?”
陈守义叹了口气,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十几年前,我带学生去青衣江写生,有个女学生掉水里了,捞上来的时候手里就攥着这么个发卡。后来每年这个时候,都有人在火车上看到穿校服的女娃子,问人要发卡……”
他的话没说完,火车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车厢里的灯闪了几下,彻底灭了。
“啊!”黑暗中传来女人的尖叫。
“怎么回事?”
“别挤!”
混乱中,苏夜感觉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爬上了他的脚踝,像水草的藤蔓,滑溜溜的。他低头一看,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看到无数根水草从座位底下钻出来,缠绕着他的腿,往他身上爬。
对面的座位上,那摊水渍又出现了,而且不止对面,整个车厢的地板上都冒出了水,很快就没过了脚踝,冰凉刺骨,还在不断上涨。
“救命!”
“水!好多水!”
车厢里的人开始恐慌,哭喊声、尖叫声混在一起。苏夜看到有人想往车门跑,却被突然从水里冒出来的手抓住脚踝,拖进了浑浊的水里,只留下一串气泡。
“是水中影!”苏夜想起林墨的话,还有黑风衣男人说的第二劫,“大家别碰水!”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水草缠得更紧了,像铁链一样勒进肉里,疼得他冷汗直冒。他摸出青铜铃铛,想摇响它,可手指刚碰到铃铛,就被一只从水里伸出来的手抓住了手腕。
是那个穿校服的女孩,她的脸贴在水面上,黑色的眼睛里映出苏夜惊恐的脸:“帮我找发卡……找到它,我就放你走……”
“我帮你找!”苏夜急中生智,举起手里的粉色发卡,“是不是这个?我帮你找到了!”
女孩的目光落在发卡上,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水草的力道松了些。
“它在这里!”苏夜把发卡往窗外扔去,“你去捡吧!”
发卡划过一道粉色的弧线,掉进了窗外的田野里。女孩盯着发卡消失的方向,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喊,身体慢慢沉回水里,缠绕着苏夜的水草也跟着消失了。
车厢里的水开始退去,灯光“啪”地一声亮了起来,一切又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混乱只是一场噩梦。
刚才哭喊的女人还坐在座位上,只是脸色苍白,抱着孩子瑟瑟发抖;那个被拖进水里的人也回来了,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衣服,好像不明白为什么会湿透。
只有苏夜知道,那不是梦。他的裤脚还在往下滴水,脚踝上留着一圈圈青色的勒痕,和林墨车里那个玻璃缸里的人影脚踝上的痕迹一模一样。
陈守义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不是普通人吧?”
苏夜没回答,只是看向窗外。火车正行驶在一座桥上,桥下是浑浊的青衣江,江水翻涌着,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白色的纸船,和铜镜里的黑水域一模一样。
每只纸船上都躺着一个人影,有张婶,有那个蝎子纹身的壮汉,还有刚才在车厢里被拖进水里的人……
而最显眼的那只纸船上,躺着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他的礼帽掉在水里,露出一张和苏夜父亲照片上有几分相似的脸,双眼紧闭,手腕上戴着个青铜铃铛。
苏夜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久违的信号恢复了,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还是那个未知号码:
【他不是你父亲的朋友,他是来抢镜子的】
火车“哐当”一声驶过桥头,窗外的纸船和江水都消失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田野。
苏夜看向旁边的陈守义,发现老头不知何时已经换了姿势,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手里的《水经注》摊开着,书页上赫然画着镇魂镜的图案,旁边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
【镜中藏魂,以血养之,三劫过,镇魂出】
陈守义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眼睛不再浑浊,反而亮得惊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小伙子,知道镇魂镜的真正用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