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后的第二天,日程表排得密密麻麻。上午是时尚杂志《VISION》的封面及内页拍摄,下午则是为新专辑《共生光年》宣传录制的电台专访。
尽管前一夜几乎没怎么合眼,何瑜秋还是在闹钟响起的第一时间就坐起身。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下意识看向对面床铺。
被子已经叠得整整齐齐,唐筱熙的床空着,浴室里传来隐约的水声。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晨光熹微,城市刚刚苏醒。楼下街道安静,只有零星几辆早班车驶过。
然而,她的目光却被宿舍楼对面街角处,一个徘徊不定的身影吸引了。
那是个穿着深色连帽衫的人,身形不算高大,戴着帽子和口罩,几乎看不清面目。
时而低头看手机,时而抬头望向她们宿舍楼的方向,似乎在等待什么。
这个时间点,在这种高档公寓区外徘徊,显得格外突兀。
何瑜秋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但很快压下。
也许是粉丝,也许是狗仔,在这个行业里并不稀奇。
她转身开始换衣服,决定稍后跟助理小方提一句。
早餐时,气氛有些沉闷。
餐厅里只有她们五人,助理和造型师们在另一桌低声讨论着今天的行程。
吴简伊一边往吐司上抹厚厚的果酱,一边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明显没睡醒,语气也冲:
“八点就开始拍?杂志社是疯了吗?昨天庆功宴搞到那么晚。”
“听说《VISION》的主编很难约,档期特别紧,”苏静苒小口喝着燕麦粥,轻声解释,“能上他们的封面,对我们是很好的曝光。”
沈雨桐安静地吃着她的水煮蛋和全麦面包,偶尔喝一口牛奶,目光有些放空,似乎也没休息好。
唐筱熙坐在最靠窗的位置,面前只放了一杯黑咖啡和几片水果。
她低头刷着手机,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对桌上的交谈没什么反应。
何瑜秋拿起一片吐司,目光再次扫过窗外的街道。
那个连帽衫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她稍微松了口气,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雨桐,”何瑜秋开口,试图打破沉默,“脚踝怎么样?今天拍摄好像有不少站姿。”
沈雨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
“哦,没事。昨天喷了药,好多了。”她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脚腕。
“那就好。”何瑜秋点点头,又看向唐筱熙,“还有你,咖啡别空腹喝太多,伤胃。”
唐筱熙“嗯”了一声,头也没抬,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
吴简伊翻了个白眼,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含糊道:“得,一个两个都跟丢了魂似的。我去换衣服了,省得等会儿被化妆师念叨脸色差。”
上午的拍摄在市中心一家专业摄影棚进行。过程还算顺利,《VISION》的团队专业高效,虽然主编要求严苛,对光影和表情捕捉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但Glitter五人经历过“闪耀之路”的淬炼,面对镜头早已驾轻就熟。
只是中间有个小插曲。
拍摄一组需要五人互动、营造轻松姐妹淘氛围的片子时,唐筱熙明显有些不在状态。
摄影师几次要求“筱熙,眼神再活泼一点,和秋秋有个互动”,唐筱熙的回应都略显僵硬。
最后是何瑜秋主动靠近,在她耳边似乎说了句什么,唐筱熙才乖乖露出笑容,完成了拍摄。
休息间隙,吴简伊凑到何瑜秋身边,压低声音:“你跟她说什么了?”
何瑜秋看着不远处独自靠在角落喝水的唐筱熙,低声回答:“我说,再坚持一下,拍完带你去吃那家你一直想去的日式甜品店。”
吴简伊撇撇嘴:“哄小孩呢。”但也没再多说。
下午的电台专访在宛源大楼内部的专业录音室进行。
主持人是一位以温和亲切著称的前辈DJ,问题大多围绕新专辑《共生光年》的创作理念、比赛后的心态变化以及未来规划,氛围比上午的拍摄轻松许多。
然而,就在专访进行到一半,轮到沈雨桐分享练习生时期苦练舞蹈的经历时,录音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助理小方慌慌张张地探头进来,对导播做了个手势。
专访不得不暂时中断。小方快步走到何瑜秋和杨薇身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了几句。
何瑜秋的脸色瞬间变了,杨薇的眉头也紧紧皱起。
“怎么回事?”吴简伊察觉到不对。
杨薇站起身,对主持人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有点紧急情况需要处理一下,我们休息五分钟。”
她把Glitter五人叫到录音室外的走廊。
“雨桐,”杨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严肃,“你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不太正常的礼物?或者注意到有什么人特别关注你?”
沈雨桐茫然地摇头:“没有啊。粉丝礼物都是公司统一收的,助理会先检查。特别关注的……粉丝不都这样吗?”
杨薇脸色更沉,示意小方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盒子被打开了,里面除了常见的信件、小玩偶,竟然还有几缕……黑色的长发,以及一张手写的卡片,卡片上的字迹工整到有些诡异:
「桐桐的舞蹈像月光一样照亮了我黑暗的世界。我知道你脚踝受过伤,很疼吧?我帮你把疼痛收起来了哦。你跳舞的时候,我就在看着你呢。我们是一体的。」
照片背景,隐约能看出是公司前台接待处的桌子。
“这……这是什么?”苏静苒捂住了嘴,脸色发白。
沈雨桐盯着那缕头发,浑身发冷。
那发色和长度……确实和她很像。
“今天早上送到前台的,指名给雨桐。”小方声音发抖,“前台以为是普通礼物,按流程收了,准备晚点统一处理。
但刚才整理的时候发现不对劲,立刻报了安保部。安保调了监控……”
小方调出另一段视频。
监控画面显示,昨天深夜,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戴着帽子和口罩的人,将一个盒子放在了公司后门员工通道的垃圾桶旁边。
不久后,一个戴着工牌、看起来清洁工的人路过,捡起了盒子,今天早上带进了大楼,交给了前台,说是“在门口捡到的,好像是给艺人的礼物”。
“这个人,”小方指着那个放盒子的连帽衫身影,“从昨天傍晚开始,就在公司附近和……和你们宿舍附近徘徊。安保已经加强巡逻了,但还没找到人。”
何瑜秋瞬间想起了早上在宿舍楼下看到的那个身影。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不自觉的往唐筱熙身上靠。
“这是私生饭,而且行为已经越界了。”杨薇语气严厉,“雨桐,你仔细想想,最近有没有在社交媒体上,或者任何场合,透露过比较详细的个人信息?比如住址大致区域?常去的店?或者……脚伤的具体情况?”
沈雨桐努力回忆,脸色越来越难看:“我……我在一次直播里,提到过以前练舞受伤,但没说具体是哪只脚……住址从来没说过。常去的店……只有公司附近的健身房和那家轻食店,但很多练习生都去……”
“那家轻食店。”
吴简伊突然想起来,“上个礼拜,我们不是一起去吃过一次吗?当时好像还有粉丝在外面等,拍了照。”
“我会让人注意可疑人员。”杨薇当机立断,对小方说,“联系安保公司,加派人手,特别是宿舍和常用行程路线。雨桐,你最近不要单独行动,所有社交媒体账号暂时由团队管理,不要发任何带有地理位置信息的动态。”
她又看向其他人:“你们也是,都提高警惕。互相注意,有任何异常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我或者助理。”
气氛一下子降至冰点。刚才录制时的轻松荡然无存。
沈雨桐紧紧咬着下唇,身体微微发抖。
她不怕高强度的训练,不怕舞台上的压力,但这种隐藏在暗处、充满扭曲关注的窥视,让她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惧。
苏静苒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别怕,桐桐,我们都在。”
吴简伊骂了句脏话:“靠,什么变态!”
何瑜秋抿嘴,作为队长,她不能慌。
她走到沈雨桐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雨桐,听薇姐的。这几天我们尽量一起行动。没事的,公司会处理。”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唐筱熙。
唐筱熙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何瑜秋觉得那眼神里除了凝重,似乎还有一丝麻木的东西。
因为这件事,后续的专访录制笼罩在一层阴霾下。
虽然大家都努力表现出专业的一面,但笑容难免僵硬,回答也不如之前流畅。
结束后,回程的保姆车上,无人说话。
沈雨桐一直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
苏静苒担忧地看着她。吴简伊烦躁地刷着手机,时不时爆一句粗口。
何瑜秋看着窗外。车子驶过繁华街区,霓虹灯渐次亮起,但在她眼里,那些光亮背后似乎都藏着不怀好意的阴影。
她再次想起唐筱熙昨夜的话。
“用‘团队’、‘责任’、‘市场’这把刀,一刀一刀地,凌迟处死。”
现在,除了这些,还要加上“无法预测的危险”和“必须承担的队友安危”。
压力像无形的网,越收越紧。
回到宿舍,杨薇又跟进来做了一番安全叮嘱,并安排了一个临时增加的安保人员住在同楼层的备用房间。
直到杨薇离开,宿舍里只剩下她们五人,那种紧绷感才稍微松懈一点,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不安。
吴简伊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瘫坐下去:“这叫什么事儿!还没爽几天,屁事儿一堆!”
沈雨桐在沙发角落,抱着一个抱枕,眼神还是有些疲惫:“我不会开始脱发了吧…我再也不熬夜了。”
苏静苒去厨房烧水,准备泡安神茶。
唐筱熙则径直走向阳台,推开了玻璃门,夜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何瑜秋跟了过去,站在她身后。阳台很小,只能容纳两三个人。楼下,那个安保人员的身影在路灯下站着,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害怕吗?”何瑜秋轻声问,不知道是在问唐筱熙,还是在问自己。
唐筱熙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怕有什么用。”她停顿了一下,“只是觉得……很累。不只是身体。”
她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看着何瑜秋:“秋,你说,我们这么拼,站到更高的地方,是不是就意味着,要承受更多这样的……阴影?”
何瑜秋无言以对。她想说“我们会保护好彼此”,想说“公司会处理”,但这些话在此时显得如此单薄。
最后她只是说:“有空我再带你去吃东西。”
唐筱熙看着她的样子,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倦意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你看,就连‘保护’都成了新的压力。”
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雨桐要保护,团队要维护,形象要维持……我们就像站在一个越来越细、越来越高的杆子上,底下是等着看我们摔下去的人,旁边是随时可能刮来的风。而我们自己……”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回了房间。
何瑜秋独自站在阳台上,夜风吹得她手脚冰凉。
她望着远处璀璨却冷漠的城市灯火,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条她们千辛万苦挤上去的“顶流之路”,两旁不仅布满荆棘,还潜藏着深不见底的黑暗。
而她们五个人,刚刚启程,却已各自背上了沉重得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包袱。
沈雨桐的恐惧,唐筱熙的挣扎,吴简伊的烦躁,苏静苒的担忧,还有她自己……那作为队长必须扛起一切、却不知何时会崩断的神经。
裂缝,不仅在悄然扩大,似乎还在向更深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