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二!一!恭喜Glitter!!”
彩带从演播厅穹顶轰然飘落,金色的、银色的、还有专门定制的深海蓝与暗夜紫色,混杂着台上五个女孩汗湿的发梢和抑制不住的泪水。
主持人激昂的声音还在回荡,台下应援灯牌汇成的海洋翻涌着“GLITTER”的字母。
何瑜秋站在最中央,奖杯的重量压在她的掌心,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凉。
她微微侧头,余光能看见唐筱熙站在自己左手边半步的位置,精致的侧脸在聚光灯下有些过分的白皙,长长的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神。
她握着属于自己的那座“最佳新人”奖杯,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秋秋!看这边!”
“筱熙!筱熙笑一下!”
“大小姐!这边!”
无数闪光灯亮成一片刺目的银白,咔嚓声此起彼伏。
何瑜秋熟练地调整角度,露出练习过千百次的微笑。
她能感觉到身边队友们细微的动静。
吴简伊正对着某个镜头扬起标志性的、带点狂气的笑容,苏静苒微微欠身,温柔地挥手,沈雨桐则站得笔直,略显拘谨但眼神明亮。
只有唐筱熙,安静得有些异常。
按照流程,接下来是获奖感言时间。
话筒第一个递到了何瑜秋面前。她深吸一口气,将奖杯稍稍举高,目光扫过台下那片灯海,也扫过身旁的队友,最后在唐筱熙脸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
“谢谢。”她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去,带着一点表演后的微哑,但清晰稳定,“谢谢节目组,谢谢评委老师,谢谢所有为我们投票、支持我们的制作人们。这个奖,属于Glitter的每一个人。”
她顿了顿,转向队友们:
“谢谢我的队员们。没有你们,我走不到这里。”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唐筱熙身上,语气里多了些只有她们之间能懂的重量,“筱熙,谢谢你。”
这是事先商量好的台词。
但在这一刻说出来,何瑜秋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波澜。
她看见唐筱熙抬起眼,对上她的视线,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像是回应,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话筒传到了唐筱熙手里。
她接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冰冷的金属杆。
“嗯…”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谢谢。谢谢所有让《隙光》被听到的人。”
就这些。
短得让现场都安静了一瞬。主持人连忙打圆场:“筱熙看来是太激动了!那我们来问问简伊……”
后续的感言,何瑜秋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看着唐筱熙微微垂下的肩膀,还有那在华丽演出服衬托下,显得格外单薄和……紧绷的背脊。
庆功宴设在宛源旗下最高档的酒店宴会厅。
香槟塔、精致冷餐、西装革履的公司高层、笑容满面的媒体记者,还有穿梭其间的助理和经纪人。
空气中漂浮着香水和酒精混合的味道,与刚才演播厅里汗水与亢奋的气息截然不同。
Glitter五人被簇拥在中心,接受着潮水般的祝贺。
何瑜秋手里端着几乎没碰过的香槟杯,脸上维持着得体微笑,大脑却在高速运转。
杨薇刚才暗示年底有亚洲音乐节邀约,吴总拍着她的肩膀说“再接再厉”,几个不认识的制作人递来名片说“有合作意向”……
“秋秋,这边!”梁靖难得穿着礼服裙,端着酒杯走过来,眼里是真挚的骄傲,“干得漂亮!不过别松懈,接下来才是硬仗。”
“谢谢靖姐,我们会继续努力。”何瑜秋与她碰杯,余光却一直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唐筱熙不见了。
或者说,她正试图“消失”。
缩在宴会厅最角落的落地窗边,背对着喧嚣的人群,望着窗外城市的夜景。
手里那杯橙汁一口没动。
何瑜秋正要过去,却被吴简伊一把拉住胳膊。
“喂,队长,”吴简伊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她特有的直率,“你觉不觉得,唐筱熙今晚怪怪的?领奖的时候跟丢了魂似的。”
何瑜秋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可能太累了。这段时间大家都……”
“累?”吴简伊挑眉,瞥了一眼窗边的方向。
“我可没见谁累到连笑都挤不出来。刚才‘星娱乐’那个主编过去搭话,她愣是没接上茬,弄得人家挺尴尬,还是静苒过去解的围。”
她咂了下嘴,“不是我说,她现在这状态,可不像刚拿了最佳新人的ACE。”
“简伊,”苏静苒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轻轻拉了一下吴简伊的袖子,温声提醒,“那边有记者过来了。”
吴简伊撇撇嘴,换上一副营业笑容,转身迎向镜头。
苏静苒看向何瑜秋,眼神里带着担忧,声音轻柔:“秋秋,筱熙她……刚才在后台好像有点不舒服,我问她,她说没事。你要不要去看看?”
何瑜秋点头:“我去看看。这边你和简伊先应付一下。”
她穿过人群,走向那个安静的角落。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发出声音。直到她站到唐筱熙身后半米处,对方似乎才察觉到。
唐筱熙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怎么躲在这里?”何瑜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走到她身侧,并肩看向窗外。
楼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河,霓虹闪烁,繁华又遥远。
“……太吵。”唐筱熙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
她的侧脸在窗外光线的映照下,轮廓清晰,却没什么表情。
“累了?”何瑜秋问,目光落在她握着杯子的手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指尖用力到有些发白。
“还好。”
又是这种简短的、近乎封闭的回答。何瑜秋心里那点不安在扩大。
自从“闪耀殿堂”决赛夜后,唐筱熙就有种说不出的变化。
表面上,她依旧完成训练,参与活动,甚至在刚才的舞台上贡献了堪称完美的表演。
但私下里,她的话越来越少,经常一个人戴着耳机发呆,那种曾经在创作讨论时眼中闪烁的光,似乎黯淡了许多。
“刚才的感言……”何瑜秋试探着开口,“你说得很短。”
“不知道该说什么。”唐筱熙终于转过脸,看向何瑜秋。
她的眼睛很大,此刻却像蒙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真切,“说‘感谢团队’?可《隙光》……现在听起来,有点陌生了。”
何瑜秋心头一震。“陌生?什么意思?”
唐筱熙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没什么。可能只是……有点不真实。”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秋,你觉得我们现在做的音乐,还是我们当初想做的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何瑜秋一下。
她想起公司对下一张专辑“更大众化”、“更抓耳”的明确要求,想起今天庆功宴上那些制作人谈论的“市场流行趋势”,也想起唐筱熙提交的几个demo被委婉打回重做的反馈。
“筱熙,”何瑜秋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我们现在是出道艺人,有团队要负责,有市场要考虑。有些调整是必要的……”
“我知道。”唐筱熙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却让何瑜秋的话堵在了喉咙里,“我都知道。所以我什么都没说,不是吗?”
气氛忽然有些凝滞。
窗外的喧嚣与室内的热闹仿佛都被一层透明的屏障隔开,只剩下两人之间这方寸之地的沉默。
就在这时,杨薇端着酒杯,踩着高跟鞋利落地走了过来,脸上是职业化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地扫过两人。
“怎么躲在这里说悄悄话?”她笑着,语气亲昵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力,“好多媒体和合作伙伴都想认识我们的大功臣呢。尤其是筱熙,今晚你的创作可是被夸上天了。”
唐筱熙微微颔首,脸上终于挤出一丝笑容,虽然浅淡:“薇姐。”
“走吧,我带你们认识几个人。”杨薇不由分说地揽过唐筱熙的肩膀,又对何瑜秋说,“秋秋你也来,李制作人想跟你聊聊明年可能的戏剧OST合作。”
何瑜秋看着唐筱熙几乎是被杨薇半带着离开的背影,那挺直的背脊在杨薇的手下显得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她捏了捏手中的酒杯,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些。
庆功宴结束时,已是深夜。
保姆车里,女孩们都累得东倒西歪。
吴简伊已经歪在沈雨桐肩膀上睡着了,苏静苒也闭目养神。沈雨桐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何瑜秋和唐筱熙坐在最后一排。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车内的灯光昏暗,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在唐筱熙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她头靠着车窗,闭着眼睛,但何瑜秋知道她没睡。
她的呼吸声太轻,太克制了。
何瑜秋几次想开口,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想说“我们聊聊”,或者哪怕只是问一句“你真的没事吗?”但话到嘴边,看着唐筱熙紧闭的双眼和微微蹙起的眉心,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舞台上的唐筱熙,想起“闪耀之路”上那个会为了一个和弦和她争论到深夜、眼睛里闪着光的唐筱熙。
那时的她们,即使有摩擦,即使压力巨大,但心是通的,力是往一处使的。
现在呢?
车子驶入宿舍地下车库。助理小声提醒到了。
吴简伊打着哈欠醒来,嘟囔着“困死了”。苏静苒温柔地叫醒有点迷糊的沈雨桐。大家陆续下车。
唐筱熙也睁开眼,眼底有淡淡的血丝。
她没看何瑜秋,径直拉开车门走了下去。
回到宿舍,大家都疲惫不堪,匆匆洗漱后便各自回房。
何瑜秋和唐筱熙的房间依旧安静。
何瑜秋洗完澡出来时,唐筱熙已经背对着她躺下了,床头只开着一盏小夜灯,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蜷缩的背影。
何瑜秋擦着头发,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房间里只有空调细微的送风声,和她自己有些乱的心跳声。
“筱熙。”她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唐筱熙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应。
“我们谈谈。”何瑜秋说,语气是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坚持。
过了好一会儿,唐筱熙才慢慢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她。她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看不清情绪。
“谈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倦意。
“谈你。”何瑜秋直视着她的眼睛,“谈你这段时间到底怎么了。谈你今天说的话。谈……我们的音乐。”
唐筱熙静静地看着她,许久,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秋,”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像在斟酌,“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隙光》就是我们能做的、最好的样子了?”
何瑜秋心头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意思是,”唐筱熙坐起身,靠在床头,目光望向虚空,“从那之后,我们所有的‘调整’、‘打磨’、‘适应市场’,也许都是在远离那个‘最好的样子’。而我,可能就是那个……最不适应这种‘远离’的人。”
她转过脸,看向何瑜秋,眼神里是清晰的痛苦和迷茫。
“我写不出他们想要的那种‘抓耳’的歌。我试了,我真的试了。但我写出来的东西,连我自己都不喜欢。”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感觉……我好像正在慢慢杀死那个能写出《隙光》的自己。用‘团队’、‘责任’、‘市场’这把刀,一刀一刀地,凌迟处死。”
何瑜秋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没那么严重”,想说“我们可以找到平衡”,但所有的话语在唐筱熙那双盛满痛苦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因为她知道,唐筱熙说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真实的。
“那你想怎么办?”何瑜秋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
唐筱熙摇了摇头,重新躺下去,用被子蒙住了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我不知道。睡吧,明天还有杂志拍摄。”
对话戛然而止。
何瑜秋坐在床边,良久没有动。夜灯微弱的光晕里,她看着对面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看着唐筱熙连头发丝都透出的抗拒和疲惫。
窗外,这座不夜城的灯火依旧璀璨。
而她们之间,那道曾经被《隙光》照亮的裂缝,似乎在无人察觉的暗处,正悄然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