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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再锢

三生花开汝亦安在

天朝既散,众仙各怀心思离去。

蓝星泽随天帝天后转至内殿。方才殿上那份慷慨激昂、主动请缨的决绝气度,此刻在他身上沉淀为一种近乎透明的静默。他垂目而立,等候父帝母后的垂询——或是指令。

内殿不似凌霄宝殿那般威严肃穆,紫檀案几上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凝重。

天后瑶宸先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色:“洛宸,殿上之言,可是思虑周全?”

蓝星泽抬眸,目光清正:“回母后,儿臣深思已久。归墟之患,非守可解。北辰权柄与归墟相契,儿臣为先锋探查,最为适宜。”

“适宜?”天帝玄苍忽然出声,语气听不出喜怒,“探查之后呢?若寂幽已布下天罗地网,专候你这‘相契’之身自投罗网,又当如何?”

“儿臣自有应对之策。”蓝星泽语气平稳,“万年前‘墟海定针’之局,本为今日之备。此局既启,饵已入水,岂有半途抽身之理?”

他提及“墟海定针”,瑶宸眸光微颤,那是她心中万载难愈的隐痛。玄苍却面无表情,只看着长子,眼底深处似有暗流涌动。

“应对之策?”玄苍缓缓重复这四个字,忽然起身,行至蓝星泽面前。帝王的威压并未刻意释放,却自然笼罩下来。“洛宸,你告诉朕,你所谓的‘应对之策’,可是指你那‘以身作饵,诱敌入彀,反向窥测’之局?”

蓝星泽神色不变:“是。”

“好。”玄苍点头,却又问,“那你再告诉朕,若寂幽此番,并非欲‘侵吞’你这饵,而是欲‘同化’?若它要的,并非吞噬北辰权柄,而是将你这‘相契’之身,彻底转化为它在三界的‘坐标’、‘信标’,乃至……‘分身’?”

此言一出,连瑶宸都骤然色变。

蓝星泽瞳孔亦是微缩。

玄苍继续,声音沉缓如重锤:“万年前你设此局,赌的是寂幽的‘贪’——贪图北辰权柄补全自身。然万载已过,寂幽汲取教训,焉知它不会转换思路?若它以秘法侵蚀你灵台,扭曲你意志,令你虽存己身,却已成其傀儡,为其引路,为其开门……届时,你这‘先锋’,非但不是破敌利刃,反成刺向我三界心腹之毒匕!此局,你又如何应对?”

句句诛心,直指那惊天棋局中最致命、却也最可能被忽略的变数!

蓝星泽默然。

他并非未想过此种可能。但推演万般,此种情形概率最低,且他有北辰本源护持灵台,有浮生梦加固的神魂锚点,有父帝与道祖为后盾……他以为,可控。

然父帝此刻点出,却让他骤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依旧低估了寂幽的诡诈,与……此局的凶险。

“看来,你也无十足把握。”玄苍看穿他的沉默,语气转冷,“洛宸,你心志坚定,甘为苍生赴险,此心可嘉。然为帝者,为父者,不能以万一之侥幸,赌三界存亡,赌吾儿性命。”

他转身,不再看蓝星泽,声音却清晰传入耳中:

“自今日起,你且回北辰宫静修。未得朕令,不得出宫,亦不得再插手归墟探查之事。”

蓝星泽猛然抬头:“父帝!”

瑶宸亦急声道:“陛下!洛宸他……”

玄苍抬手止住她话头,目光落向殿外沉沉云海:“归墟探查,朕自有安排。你既为北辰之主,便当好生稳固权柄,恢复修为。待时机成熟,该你出手时,朕自会召你。”

“可是父帝!”蓝星泽上前一步,语带恳切,“‘墟海定针’之局已启,饵动则局动!若儿臣此时抽身,前功尽弃不说,更可能令寂幽警觉,反生变数!且地脉之中‘触须’已现,三界漏隙渐增,时不我待啊!”

“正因时不我待,更不能容你孤身犯险!”玄苍霍然转身,帝眸之中厉光乍现,“你以为朕不知你暗中推演、联络各方?你以为朕不知你欲借清河之事,顺势深入?洛宸,你心思缜密,布局深远,然正因如此,你更易陷于局中,只见‘必胜’之机,不见‘必死’之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情绪,声音缓而重:“此事,不必再议。回宫去吧。”

语毕,竟是拂袖转身,不再多言。

两名玄甲卫无声步入内殿,立于蓝星泽身侧,虽未持刃,姿态却已明了——这是“护送”,亦是“押解”。

蓝星泽立在原地,望着父帝决绝的背影,又看向母后担忧却无奈的眼神,心中那腔为苍生请命的热血,一点点凉下去,化为冰冷的滞涩。

万年前如此。

万年后……依旧如此吗?

他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指尖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

只是躬身,向父母行了一礼。转身,随玄甲卫步出内殿。

天青色的背影,在沉沉殿宇的光影中,显得孤直而……伶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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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辰宫。

宫阙依旧巍峨,星辉依旧璀璨。

只是宫门之外,无声无息地多了一层肉眼难辨、却坚实无比的结界——九宸锁宫之阵,再启。

蓝星泽立于宫门前,仰头望着那流转着晦涩符文的透明屏障。

身后,玄甲卫无声退去。

身前,是熟悉的宫殿,也是……崭新的囚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宫门前,年幼的自己曾仰头问师尊:“道祖,何为‘守护’?”

道祖当时沉默良久,答:“守护,有时意味着……承受不被理解的孤独,与不得不为的禁锢。”

那时他不甚明白。

如今,似乎懂了。

只是这懂得的滋味,太过苦涩。

他抬手,指尖轻轻触上结界。

屏障泛起涟漪,传来冰冷而坚韧的触感。

这一次,父帝是铁了心,要将他护在这绝对安全的牢笼里。

可三界的危机,会因他的禁锢而止步吗?

寂幽的触须,会因他的缺席而退缩吗?

不会。

他比谁都清楚。

风过宫阙,扬起他天青色的衣角。

他收回手,转身,缓缓步入北辰宫深处。

背影挺直,如竹如松。

只是那眸底深处,沉淀的已非单纯的决绝。

而是某种更深邃、更复杂的东西。

如同冰封的湖面之下,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