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天朝

九重天阙，凌霄宝殿。

朝会时辰未至，玉阶之下已列满仙官神将。云海翻腾，霞光迤逦，瑞霭千重。然今日气象，较之往昔少了几分雍和，多了一重无形之沉凝。

三日前，天帝玄苍颁下御旨：今朝大议，凡三品以上仙官、四方镇守、诸天星君，皆须列席。纵是久不露面的几位古神、乃至常居洞天的三清门下，亦接传召。

如此阵仗，近万载罕见。

仙官三三两两聚于阶前，低语喁喁。有消息灵通者，已风闻下界清河地脉异动、归墟秽力渗透之事，眉宇间隐现忧色。更有机敏者，觉察殿前戍卫天兵，皆换作天帝亲军“玄甲卫”，且人数倍于常时。

紫气东来，钟磬九响。

众仙肃然噤声，依品阶鱼贯入殿。

凌霄殿内，穹顶高阔，星辰投影缓缓流转。天帝玄苍端坐九龙御座，冕旒垂面，玄色帝袍绣日月山河，威仪天成。天后瑶宸坐于稍侧凤座，一袭银白宫装，容色清绝，神色端静。

殿下，文东武西，班序井然。三清圣人虽未亲临，然各有一道清气化身凝于左首玉台；西方二圣亦遣迦叶、阿难二尊者至，合十立于右首。镇元子、后土皇地祇等古神赫然在列。

气氛肃穆，几近凝滞。

待众仙礼拜毕，天帝玄苍缓启天音，声虽不高，却字字清晰，遍传殿宇：

“今召诸卿共聚，所议者，唯一事——归墟异动，寂幽复苏，三界安危。”

殿中落针可闻。

玄苍目光巡过殿下，续道：“日前，下界仙门清河聂氏境内，地脉深处，有归墟秽力凿穿壁垒，凝为‘触须’，吸食地脉生机，欲立永固通道。幸得姑苏蓝氏子弟及时察知，朕之长子亦亲往，暂将其封印。”

言至此，语转沉凝：“然，此非孤例。据各方探查，近三月来，三界各处，凡地脉薄弱、古封印松动、或曾遭大劫之地，皆有类似阴秽隐现，虽未成势，却如疥癣暗伏，防不胜防。”

此语一出，殿中顿起低低抽气并窃议声。

“触须”？“永固通道”？此意昭然：寂幽对三界之渗透，已非遥察试探，乃入实质“凿穿”之境！

“陛下！”一须发皆白的老仙官出列，声微颤，“若寂幽果真轻易凿穿两界壁垒，三界屏障岂非形同虚设？上古神魔大战之祸，岂非……”

语未尽，然其意，众皆明。

上古神魔之战，三界倾颓，万灵涂炭。若非终局诸圣联手，以巨代价将寂幽本体封于归墟深处，今之三界，早为死寂废墟。

若寂幽卷土重来……

不少仙官面色转白。

“屏障未破，然裂痕已现。”玄苍声稳，自带抚慰之力，“归墟与三界，本有先天之契，此天道所定，难尽绝。寂幽此番复苏，汲万载教训，手段更诡谲隐蔽。其所凿‘通道’，非强攻硬破，乃借地脉生机、借众生负面、借三界运转之‘隙’，悄然渗透，温水煮蛙。”

目光转左首三清化身：“此亦为道祖日前警示之要义。”

太上老君清气化身微颔，苍音响起：“寂幽此獠，已非昔年只知吞噬破坏之混沌魔物。万载封印，似令其生‘灵智’，或曰……‘狡诈’。其行事，暗合天道‘漏隙’，借势而为，防不胜防。更甚者……”

老君化身微顿，语转凝重：“据贫道与镇元道友推演，其渗透之力，似与某些特定‘权柄’、‘道韵’有隐晦共鸣。北辰星力、地脉生机、乃至众生愿力……皆可为其‘借力’之阶。”

殿中气氛更沉。

与“权柄”共鸣？此意味者何？意味寂幽或已触及三界某些核心规则边际，甚或能加以利用！

西方迦叶尊者合十道：“阿弥陀佛。我佛如来日前入定，亦感知极乐净土边缘，有隐晦阴秽欲侵八宝功德池水，虽及时净化，足见其触角之广。寂幽所图，恐非一地一界，乃……整个三界本源。”

连西方极乐净土亦遭渗透？

众仙心中寒意愈盛。

“故而，”天帝玄苍声转肃厉，“今日之议，非为惶惑，乃为定策。朕有三问，望诸卿共商。”

“其一：如何加固三界屏障，尤以地脉、愿力汇聚等薄弱处之防，断寂幽渗透之途？”

“其二：如何清查三界内已遭渗透或可能被侵之‘节点’，及早拔除，防微杜渐？”

“其三：若寂幽本体真身复苏，全面来犯，我三界……当以何策应之？”

三问，一问沉于一问。

殿中默然片刻，随即，议论声轰然而起。

武将一方，以托塔天王李靖、二郎真君杨戬为首，主调天兵天将，布防三界要害，尤以地脉节点为重，并建精锐巡查，四方清查荡涤。

文臣一方，则以太白金星、司命星君等为首，以为当以阵法、符箓、结界等术法为要，辅以天规律令，规整三界灵气运转，减其“漏隙”。

三清化身则提，须联诸圣，推演更高层之“天道补全”法，自根本加固三界壁垒。

西方尊者言，佛门愿以无边愿力、净化经文，助涤阴秽，稳人心。

众议纷纭，争执不下。

玄苍端坐御座，静听未语。天后瑶宸亦神色端静，然目光偶掠殿门方向，似有所待。

争辩约莫一个时辰。

正僵持际——

殿外忽传通禀：

“含章帝君到——！”

殿内骤寂。

众目齐转，望殿门。

天青色身影，缓步入。

蓝星泽已换帝君朝服——天青为底，绣北辰星图，腰束玉带，悬非晚剑。乌发以青玉帝冠束，额间莲印清湛，流转温润而威肃之星辉。

容色静定，步履沉稳，行过处，周身自然流转之北辰气息，令殿中浮躁为之一清。

行至御阶前，止步，向御座躬身：

“儿臣白洛宸，参见父帝、母后。”

声清朗，不卑不亢。

玄苍微颔：“平身。洛宸，尔来得正好。方才诸卿所议，尔可闻？”

“儿臣于殿外，略闻一二。”蓝星泽直身，目巡殿中众仙，终落御座，“儿臣亦有数言，望呈父帝与诸君。”

“讲。”

蓝星泽转身，面朝满殿仙神。年岁虽轻，然那份经万载沉淀之从容气度，与北辰帝君天生威仪，令众仙官不自觉屏息凝神。

“方才诸君所言，各有所长。然，”其声清晰，遍传殿宇，“儿臣以为，应对寂幽之策，首在‘知己知彼’，次在‘正本清源’，末在‘雷霆一击’。”

“何谓‘知己知彼’？”自问自答，“寂幽此番复苏，行事诡谲，善借三界之力反制我等。若我等依旧以旧时战法应之，恐落其彀中，徒耗实力，反助其势。故，当务之急，非盲目布防、四处灭火，乃——‘观其行，察其意，溯其源’。”

微顿，续道：“儿臣日前封印清河‘触须’，感其核心有一缕微弱而清晰之‘引导意志’。此意志非寂幽本体全神，更似其分化而出、具特定使命之‘子体’。若能捕得、解析此类‘子体’，或可逆推寂幽复苏之度、其渗透之网、乃至……其最终所图。”

此言出，殿中不少仙官目露精光。

然！与其被动守御，不若主动“垂钓”，捕寂幽触须以究！

“然此举极险。”蓝星泽话锋转，“寂幽狡诈，其‘子体’或暗藏陷阱，甚或反噬。需有精于净化、封印、推演之术者主之，且须绝密，以防打草惊蛇。”

目光扫三清化身与西方尊者：“此需道门、佛门顶尖术法为援。”

老君化身与迦叶尊者皆微颔，示可行。

“其次，‘正本清源’。”蓝星泽续道，“寂幽渗透，借三界‘漏隙’。此‘漏隙’，或为地脉郁结，或为人心负面，或为规则未谐。补此漏隙，方是治本。儿臣议：其一，由地仙之祖镇元大仙牵头，会同诸山神、土地、河伯，全面梳理、加固三界地脉，尤以古战场、大封印等隐患之地。其二，由天庭司命、月老、及佛门尊者，导三界众生，疏怨气，聚善念，以众生愿力为屏，阻阴秽侵染。其三……”

看向御座：“请父帝下旨，重勘天规律条，查补疏漏，令三界运转更臻圆融无隙，减寂幽可乘之机。”

此条涉天庭根本律法，众仙神色各异，然无人敢轻驳。

玄苍沉吟片刻，缓道：“可。此事由司法天神会同文曲星君主理，三月内呈条陈。”

“其三，‘雷霆一击’。”蓝星泽声转冷冽，“前二者皆为守势与铺垫。然，寂幽之患，终须根除。待摸清其脉络、补全三界漏隙后……当集结三界至强之力，主动出击，直捣归墟，斩灭其复苏之基！”

主动出击？直捣归墟？

殿中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自上古神魔战后，归墟便为三界禁地，纵圣人亦不轻入。主动攻入归墟……此念，太狂，亦太险！

“此举……是否太过行险？”一老成仙官忍不出发声。

蓝星泽视之，目光澄定：“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寂幽此番复苏，已非疥癣之疾。若待其全然恢复，打通足够通道，届时三界处处烽烟，被动挨打，伤亡更巨。不若趁其未复全功，集结精锐，一击定乾坤！”

转身，再向御座行礼：“儿臣请命，愿为此‘雷霆一击’之先锋。北辰权柄与归墟有先天之契，儿臣对归墟所知最深，亦最宜深入探查、牵制寂幽。”

此言出，满殿皆惊。

纵御座上玄苍与瑶宸，神色亦微不可察地一动。

天后瑶宸更不自觉握紧凤座扶手。

令方归不久、记忆修为未尽复的长子，为直捣归墟之先锋？

此无异复将其推入万年前那死局边缘！

殿中死寂。

众目皆凝于御阶下那天青色身影。

坚定，决绝，义无反顾。

恍若万载光阴，从未改其守护三界之初衷，与赴险之勇毅。

良久，天帝玄苍缓启天音，声无波澜：

“准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