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青色衣袂拂过北辰宫冰冷的玉砖,蓝星泽独自步入内殿深处。
殿外,九宸锁宫之阵的屏障无声流转,隔绝内外,也隔绝了所有窥探与声音。他行至临窗的玉榻前,并未调息,也未入定,只是静坐。窗外,是九重天永恒流转的星海,星光落在他天青色的常服上,泛着冷寂的光。
今日凌霄殿上的“准奏”,与紧随其后的“再锢”,像一场无声的雷霆,在他心中反复滚过。他主动请缨为先锋,是出于清醒认知下的必然;父帝应允后却即刻将他锁回这方天地,亦在意料之中。万年前的东极之封与今日的北辰之锢,手法何其相似——皆是先予一线微光,再覆以更深的帷幕。
只是……
他微微阖目,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只是这一次,他记忆已苏,不再仅仅是那个被困于父子猜忌中悲愤茫然的白洛宸,亦不仅仅是那个温润清雅、却身负重担的蓝星泽。他是洞悉寂幽威胁的棋手,是历经轮回重归的帝君。父帝的禁锢,是保护,是猜忌,亦或是某种更复杂的、他此刻不愿去深究的帝王心术,都已不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寂幽的触须在延伸,而他却被困于此。
就在他心念如星河流转之际,殿内极不起眼的角落,一点微光悄然亮起。那光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宫殿本身防御阵法的细微涟漪——是某种拥有极高权限的存在,正以极其温和、近乎“请求”而非“闯入”的方式,叩动着北辰宫的阵法屏障。
蓝星泽倏然睁眼,眸中星辉一闪而逝。能如此触动九宸锁宫之阵却不引发激烈反应的,九天之上,屈指可数。
他未起身,只略抬指尖,一道无形的许可意念传向阵枢。
下一刻,殿内那片星辉流淌的地砖上,如水波荡漾,一道身影由淡转浓,悄然浮现。来人身着银霜色司制仙官袍服,袍角绣着细密的云雷天工纹,手中并未捧任何诏书印信,只提着一只看似寻常的紫竹编织的丈量工具箱箧。她发髻严谨,面容清矍,眼神温和而专注,周身气息与这宫殿、与这天界的炼器织造之道隐隐相合。
竟是天工司首席制衣仙官,织云。
“小仙织云,冒昧惊扰帝君清静。”织云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却无谄媚,声音如丝帛般柔滑平和,“奉陛下旨意,前来为帝君量体制衣。”
量体制衣?
蓝星泽眸光微动。他被禁足于此,何须此时特意前来量衣?且来的不是传达旨意的司礼官,而是掌管具体制作的天工司仙官。
“制何衣?”他问,语气平淡。
织云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蓝星泽身上,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位被禁足的帝君,更像是在端详一件亟待精心裁剪的绝世衣料。“陛下口谕:‘秋肃将至,白露有仪。着天工司依古制,为含章帝君备大朝觐见之服。’”
白露大朝……依古制……
蓝星泽心下了然。白露乃天界重要节仪朝会之一,依制需着相应品级朝服。只是,他如今虽恢复帝君记忆,但“东极照远含章帝君”的位格与权柄,在明面上尚未经正式仪式重定。父帝此举,是为即将到来的朝会做准备,还是别有深意?
“本君旧日冠服,皆存于宫中。”他道。
“陛下特意吩咐,”织云微微摇头,从箱箧中取出一卷非帛非纸、泛着珍珠光泽的量天尺,与一枚记录用的留影玉简,“此次须依帝君当下身形体魄、神魂气韵,重新裁定。陛下言:‘星霜屡移,岁律已更。旧服虽在,难合新仪。’”
须依当下身形体魄、神魂气韵,重新裁定。
旧服难合新仪。
这两句话落入耳中,蓝星泽静默了一瞬。他注视着织云手中那枚看似普通的留影玉简——那东西记录的恐怕不止是尺寸,更能捕捉穿戴者周身流转的道韵与气机,以确保制成的法衣能与此人完美契合,增幅其力。
父帝是想借这一套新制的朝服,在“仪制”上,先行一步确认什么吗?
他没有再问,只微微颔首:“可。”
织云面上并无多余表情,似早知此结果。她上前几步,在距离蓝星泽三尺处停下,展开量天尺。尺身无风自动,泛着柔和微光,绕蓝星泽周身缓缓旋转,并不接触,却有点点微芒如星屑般洒落,融入他周身自然流转的灵韵之中。同时,她手中的留影玉简亦发出温润光华,将这一幕悄然记录。
过程安静而迅速,不过片刻,量天尺收敛光芒飞回织云手中,玉简光华亦隐去。
“帝君气度清华,身蕴星辉,与小仙预想无差。”织云仔细收好工具,再次躬身,“衣料将选用‘九霄云魄丝’织就的‘星霜素锦’,配以‘北冥寒魄珠’研磨的星砂捻线绣制星轨阵纹。款式纹样,将严格依照‘东极照远含章帝君’之古制图谱,不敢有分毫僭越或简省。”
她报出的衣料与纹样,皆是帝君规制中最高等级、且与他本源最为相合之物。这不是简单的朝服,几乎可视为一套与他帝君位格绑定的仪制法衣。
“有劳。”蓝星泽只说了两个字。
“此乃小仙分内之事。”织云道,略一犹豫,又轻声补充,“陛下……曾亲至天工司,看过图谱,于衣襟处星轨纹的走向、袖间归墟阵纹的简化呈现,皆有示下。”
言罢,她不再多留,身影如来时般,随着一阵微光涟漪,悄然散去。殿内重归寂静,仿佛方才一切只是星辉投射的幻影。
唯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织造之道的宁和气息,以及那句“陛下曾亲至天工司,看过图谱”带来的、更深沉的凝思。
蓝星泽重新望向窗外星空。九宸锁宫之阵依旧无声运转,将他隔绝于此。然而,一道为他量身裁定、依古制复原的帝君朝服,却正在这天界某处悄然织就。
禁锢与仪制,猜忌与认可,疏离与关注……这些矛盾如经纬交错,织成一张他既熟悉又陌生的网。
他缓缓闭上眼。
白露未至,新衣未成。
而有些东西,似乎已在无声中,开始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