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无始,道韵自成。此地本无光阴,无尘嚣,唯有圣人一念生灭间,映照的诸天寰宇生息轮回之影。然自封神一役尘埃落定,五百春秋弹指过,这万道本源之地,竟也淤积了一股沉滞之气。
清气凝如玄冰,滞于玉虚宫方向;剑气枯若残铁,陷在碧游旧墟深处。两股本该超然物外的圣念,隔着无尽混沌,仍维持着一种近乎僵死的对峙。更有两道煌煌梵光与七宝妙华,缠绕其间,如藤蔓悄无声息汲取养分,将那对峙的裂隙,滋养得愈发深邃脆弱。
道祖鸿钧高卧九重云外蒲团,似瞑非瞑。女娲圣人手中造化之气偶有迟滞,眸光温润,却映出一丝沉重。后土娘娘周身轮回之盘缓缓运转,每一次转动,都似承着比往昔更沉厚的业力。
这一日,宫外那永恒流淌的混沌,忽如沸水般扰动。
没有通传,未闻步声,一道身影便如此径直穿透了那足以湮灭大罗的混沌壁障,踏入紫霄宫核心道域。来人未着北辰帝君冕服,仅一袭半旧天青常服,身形清瘦。额间那枚象征诸星共主的莲印,光华黯淡,边缘甚至隐现细微裂痕,仿佛一盏即将耗尽的古灯。
唯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里不见星辰运转,不见帝君威仪,只有一片焚尽一切、乃至自身的平静决绝。白洛宸,字梓泽,于紫霄宫中央,向着道韵至深处置下,稽首。
“弟子白洛宸,”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似寒渊碎玉,字字凿入死寂,“今日狂悖,请道祖,请诸圣……”
他顿了顿,抬首,目光如淬火之剑,扫过虚空:
“共鉴此劫。”
“鉴”字余音未散,紫霄宫内浩瀚无边的道韵骤然一紧,旋即陷入一种绝对的“空”。诸圣游离的念头,于此刹那,尽数凝驻。
白洛宸转身,直面西方那两股交融的梵光宝华,语速平缓,却如天道载录刑律,无可辩驳,无可回避:
“接引圣人,准提圣人。”
虚空似有细微涟漪,那是圣念波动。
“封神榜墨迹未干,万仙神血未冷。”他字句清晰,“昆仑山下哭嚎未止,金鳌岛畔怨灵未散。二位圣人,便已急不可待,将手伸过界了。”
“玉虚宫门内,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道德之士,何时成了你西方有缘客?”他语气陡然转厉,如剑出鞘,“碧游宫中,秉性率真、道统迥异的截教仙,又怎会忽然顿悟,皈依你沙门妙法?”
“此非渡化。”白洛宸一字一顿,声震道域,“此为窃夺!坏的是玄门根基,斩的是师徒伦常,断的是洪荒自开天辟地以来,传承有序的‘道统’!”
“轰——!”
话音落处,并无实质声响,但那西方煌煌梵光与七宝妙华,却骤然剧烈摇曳!混沌之中,凭空生出金莲凋零、宝树落叶、琉璃生隙的虚幻景象!非是术法,而是白洛宸字字句句直指本心、契合大道公义,引动天道本源自发共鸣,映照出其行有亏!
紫霄宫为之低鸣。
白洛宸却已不再看西方,倏然转向那两股沉寂僵持的圣念。他眼中灼人的火光,此刻竟带上了一丝近乎悲愤的痛惜。
“元始师兄!通天师兄!”
这一声呼唤,似惊雷炸响在凝固的死水之中。
“睁开眼看看吧!看看你们自己,看看这紫霄宫,看看这洪荒天地!”他声音激越,竟带上一丝颤音,“一场大劫,难道还未过去吗?为何玉虚宫中清气尽化寒冰,了无生气?为何碧游墟上剑气只余枯朽,不见新生?”
“五百年!整整五百个春秋!”白洛宸向前一步,纵然面对圣人,其势竟如质问,“尔等是统御诸天、教化万灵的天道圣人,还是……被自己心中块垒、被一场败绩胜果,死死禁锢在原地、画地为牢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两个字狠狠掷出:
“囚徒?!”
“铿——!!!”
一声仿佛来自太古洪荒、足以撕裂星河的铮鸣,猛地从碧游宫方向炸开!那是通天教主沉寂五百年的诛仙剑意,在这一刻无法抑制的爆发!剑意冲霄,却在触及紫霄宫顶的无形道域时,戛然而止,如同猛兽撞上铁栏,发出一声不甘而痛苦的哀鸣,旋即死死收敛,只余下无穷无尽的死寂。
几乎同时,玉虚宫方向,传来一声沉重到仿佛压塌了万千世界的叹息。那叹息声中,有疲累,有萧索,更有一种被赤裸裸揭开伤疤后的默然。
白洛宸站在那里,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就在方才那声质问之后,在他神魂最深处,那早已因过度推演天道、承负北辰之责而遍布暗伤的本源,终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足以令大罗金仙道果崩碎的“咔嚓”脆响。
一道裂痕,自神魂核心蔓延开来。
这道裂痕并非斗法所致,而是心火灼烧、公义重负与面对师长沉沦却无力回天的悲怆,三者交煎之下,最终压垮了那早已不堪重负的神魂根基。裂痕出现的瞬间,额间那本就黯淡的莲印,光华并非急遽收缩,而是如同风中残烛,骤然明灭一次,随即彻底、完全地熄灭了,只余下一道死寂的淡金色残痕,而残痕中央,正对应着那道新生裂痕的位置,颜色最深,仿佛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方才那支撑着他、燃烧着他神魂本源的炽烈火光,终于烧穿了最后的屏障。一股深彻骨髓、弥漫真灵的“倦”意,伴随着神魂撕裂的虚无剧痛,如同冰冷的海啸般汹涌反噬,淹没了他。
那不止是心力的枯涸,更是存在根基的动摇。是目睹秩序崩坏、伦常丧却、师长自困,而自身亦在践行公义之道上走到尽头、行将破碎的终极疲惫与虚无。
这股源自神魂裂缝的“倦”与“伤”,如此清晰,如此脆弱,又如此触目惊心,毫不设防地弥漫在紫霄宫的道韵之中。
通天教主那狂暴后死寂的剑意,最先刺探到了这丝不同寻常的“伤”。
那感知比之前更为尖锐、更为刺痛。剑意残余的波澜,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仿佛被那道裂缝中弥漫出的虚无与终结之意所冻结。
高卧云外的道祖,于此刻,极轻、却又极重地,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仿佛穿透了万古时光,直接落在了那道新生裂痕之上。
女娲圣人缓缓闭上了眼眸,手中造化之气悄然散开,面上悲悯之色浓得化不开,那悲悯之中,更添了一分对于“美好事物行将破碎”的哀伤。后土娘娘微微垂首,身前那缓缓运转的轮回之盘,速度悄然加快,盘心深处孕育的微光骤然明亮——那不仅是“新生”之途,更是指向一条能暂且封存裂痕、维系不散的“沉睡”之路。
白洛宸,或者说梓泽,感受到了那来自四面八方的、沉重而复杂的注视。目光中有震撼,有愧然,有痛惜,但最终,都化为了一种更为急迫、不容置疑的“抢救”决议——不能再让他这样下去,更不能让这道裂痕继续扩散,导致北辰陨落、星辰失序。
他赢了,也碎了。
他以自裂神魂为最终代价,将公义刻入紫霄宫。
他也彻底输了,输掉了继续悬挂于世的资格。
长辈们看见了他的“碎”,看见了他根基崩裂的绝境。他们必须,也只能,将这即将破碎的“北辰”,从风暴眼中紧急移走,放入绝对静止的“琥珀”之中。
温柔的注视,化为最紧迫的封印。不容抗拒的“救治”,已然降临。
白洛宸缓缓阖上双目,不再抵抗,也无法再抵抗。神魂裂缝处传来的虚无感,正在吞噬他最后的意识。天青色的身影,渐渐被紫霄宫本源氤氲道韵温柔而坚决地包裹、吞没,仿佛沉入最深最静的疗伤灵池。
在他意识被虚无彻底吞没前,道祖缥缈如天道本音的话语,直接响在真灵深处,每一个字都化作金色的符文,温和却有力地覆盖向那道裂痕:
“痴儿……神魂裂矣,不可再劳。且去罢。”
“浮生一梦,可止崩亡。”
符文落下,裂痕的蔓延之势被一股柔和却至高无上的力量强行止住、封存。随即,是比黑暗更深邃的虚无与空茫,携着“浮生梦”的药力,将他彻底淹没。
紫霄宫重归寂静。
唯有余韵之中,那凋零的金莲、枯寂的剑气、沉重的叹息,与那道被强行封存的“神魂裂痕”的余悸,以及“浮生梦”的判词,交织成一道横跨万古的烙印,奠定了后来一切悲欢离合、禁锢与挣扎,以及那深埋于温润表象之下、随时可能因记忆苏醒而再度裂开的……危险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