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访旧

玄正四十二年，三月十五，卯时三刻。

云深不知处的晨雾尚未散尽，天际忽现异象：东来紫气三千里，西垂金莲九重天，中有剑鸣清越如龙吟。三道迥异却同样浩瀚的道韵，自九天垂落。

蓝曦臣推窗望天，眉峰微蹙。蓝忘机已按剑立于庭中，魏无羡眯眼打量那片越发璀璨的天空：“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么大阵仗？”

话音未落，十数道身影已分三列落于云深正殿前的广场。左列清气缭绕，广成子为首，赤精子、太乙真人等阐教仙真肃立；右列剑意内敛，多宝道人、云霄、无当圣母等截教门人静候；中列仙气最为浓郁，玄都大法师率人教两位记名弟子垂手而立。

三教仙真，竟联袂而至。

蓝启仁率蓝氏长老匆匆赶来，见此阵仗也不由呼吸一滞。这般场面，自蓝氏立族以来，从未有过。

玄都大法师当先一步，这位老子圣人唯一的亲传弟子面容古朴，气息平和如天地未开：“贫道玄都，奉三教圣人之命，特来拜会蓝氏家主，及毓琛、毓敏、毓珩三位道友。”

他语声平和，却让在场所有人心中剧震——三教圣人共遣门人？只为星泽三人？

静室之内，茶香缭绕。三教仙人分座，蓝曦臣、蓝忘机、魏无羡及匆匆赶来的陶然、望舒陪坐。小小的静室，此刻汇聚了足以震动三界的力量。

广成子率先开口，语声温润如玉：“闻三位师叔在此清修，玉虚宫特来拜会。”他顿了顿，看向玄都，“玄都道兄此来……”

玄都大法师微微颔首：“太清境亦闻故人归来。师尊言：昔年诛神台后，三教欠北辰道友一个交代。今日特遣贫道前来，全昔日未尽之礼。”

多宝道人接口，语气带着截教特有的直率却真诚：“碧游宫上下，永记小师叔祖点拨之恩。封神劫后，若无师叔祖那番振聋发聩之言，三教道统恐难存续至今。”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陶然指尖轻颤，望舒握剑的手背青筋微现。蓝曦臣等人更是心神震动——他们知道星泽不凡，却不知竟是这般……救世之功？

慈航真人轻叹一声，声音如净水涤尘：“当年宁远之劫，接引师叔确有不当。佛门理亏，故此番未至。然三教同源，此错共担。”她看向陶然与望舒，目光清澈而愧然，“昔年未能护三位师叔周全，至今思之，犹觉有愧。”

无当圣母冷清的嗓音响起，却字字铿锵：“碧游宫有训：见北辰令，如见师祖。凡截教门人，皆需礼敬。”她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陶然与望舒身上，“此训，永世不改。”

玄都大法师缓声道：“三教圣人共识：北辰道友昔年所为，非为私怨，实为大道公义。其‘骂’，骂的是天道不公，是三教迷途，是众生劫难。”他看向广成子与多宝，“故玉虚、碧游二宫，当永奉北辰为师长。”

广成子与多宝齐齐颔首：“自当如此。”

蓝曦臣深吸一口气，起身长揖至地：“曦臣代舍弟妹，谢过诸位仙长厚谊，谢过三教圣人体察。”

玄都大法师抬手虚扶：“家主不必多礼。今日前来，一为全礼，二为传圣人法旨。”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非帛非简的卷轴，展开时清光流淌：“三教圣人共谕：北辰归位，天地同察。临沅殿虽安，然大道在行。若有不公不义，三教门人，当共护之。”

卷轴化作三道清光，分别没入广成子、多宝及玄都自身眉心。

广成子肃然道：“玉虚宫谨遵法旨。”

多宝道人郑重行礼：“碧游宫领命。”

玄都大法师看向蓝曦臣：“此谕已传三教。蓝氏但有需处，可持此令相召。”他递过一枚朴实无华的木牌，上有太极阴阳鱼缓缓转动——这是人教信物。

多宝亦递出碧游令，广成子送上玉虚牌。三枚信物并置案上，清光交相辉映，竟隐隐结成三才之阵。

魏无羡看着这一幕，难得收起玩笑神色，低声道：“这是把三教的承诺……刻进天道里了？”

蓝忘机眸光深沉：“不止承诺，是共誓。”

临别时，众仙行至山门。玄都大法师回身，望向云深群山，忽道：“昔年北辰道友曾言：三教之争，争的是道，而非生死。今日三教同至此地，也算全了他当年之愿。”

广成子微笑：“道虽不同，然大道唯一。师叔当年点醒的，正是此理。”

多宝道人望向九重天方向，语气意味深长：“小师叔祖的路，从来不在囚笼之中。”

祥云剑光并起，三教仙真各归洞天。

云深不知处复归宁静，但某种比泰山更重的承诺，已在此落地生根。

蓝曦臣站在山门前，久久不语。

魏无羡挠挠头：“我现在有点好奇，阿琛当年到底‘骂’了什么，能让三教圣人记到现在，还让弟子们这么……又敬又怕又感恩？”

蓝忘机沉默片刻，缓缓道：“非怒骂，乃泣血之谏。”

后山崖边，陶然与望舒并肩而立。

望舒忽然说：“阿姐，刚才他们提到‘泣血之谏’时，我好像……看见了一些模糊的影子。”

陶然望向天际，琉璃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流云：“我也看见了。不是恐惧，是……”她顿了顿，“是悲悯。兄长当年，是以何等心境，才能对圣人说出那样的话？”

山风过处，松涛如海。

云深不知处的日子依旧平静，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界限已被打破，有些承诺已经立下。而这一切，都指向那座九重天上、寂静无声的临沅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