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宫的晨钟,每日在第九重云霭间荡开三千六百道涟漪,不多不少。
临沅殿的窗棂上,昨夜凝就的星霜准时消散,化为肉眼难辨的灵气,重新汇入殿内恒定流转的循环。光线透过精雕细琢的窗格,洒落在寒玉地面上,分割出明暗交错、永恒不变的几何图案。
蓝星泽于此刻睁眼。
起身,赤足,踏地。凉意如旧,唤醒灵台。他走到暖阳玉静水池边,水面映出的容颜,一日比一日更显温润平和,眉宇间那属于云阳君的疏朗被一种更深邃的静取代,琉璃色的眸子清澈见底,却又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洗漱,用膳,静坐。
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如同尺规量就,优雅,从容,没有一丝多余。他不再尝试以云深的吐纳法门,而是顺应此地帝气的引导,让灵力沿着那最“完美”的路径自行运转。起初还有一丝本能的滞涩与探寻,如今已圆融无碍,仿佛这具身体,这缕神魂,生来就该如此呼吸,如此吐纳。
早膳的玉髓羹、竹叶糕、星辉茶,他细细品味,如同在鉴赏一件艺术品。灵气在体内化开,熨帖着每一寸经脉,滋养着神魂深处那些连他自己都已感知不到的暗痕。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气息正在变得更为精纯、凝练,与这临沅殿、与窗外那虚假却浩瀚的星图,共鸣得愈发紧密。
他曾是姑苏蓝氏的云阳君,雅正端方,清隽温雅。
如今,他是临沅殿中静养的“贵人”,姿仪完美,静气内蕴。
前者尚有竹节风骨,后者却已渐渐被琢磨去了棱角,呈现出一种被精心养护出的、无懈可击的温润光泽。
殿门依旧未锁。但他已不再走近。
他知道门外是玄甲卫,是流转的禁制光幕,是隔绝。推开,除了证实那份禁锢,并无意义。他的目光甚至很少再投向殿门方向,仿佛那只是殿内一面寻常的、不值得关注的墙壁。
大部分时间,他停留在西窗下。
看星图流转,看星子明灭。那轨迹玄奥繁复,蕴含着周天大道至理。起初他试图以在蓝氏所学的星象知识去理解、推演,却发现徒劳无功。这星图并非真实天象的投影,而是某种更高层次“规则”的显化,是结果,而非过程。看久了,连推演的心思都淡了,只剩下纯粹的“观”。
观其壮美,观其永恒,观其……虚假的生机。
有时,他会提笔。案上的星纹纸消耗得极慢。他不再写“静养”,而是开始誊抄一些脑海中自然浮现的、似是而非的古老经文片段。字迹工整俊秀,笔锋含蓄内敛,力透纸背却又丝毫不显锋芒,与这殿宇的气质浑然一体。写下的文字,他自己也未必全懂,只是觉得应该如此书写。
偶尔,誊抄的间隙,笔尖会无意识地顿住,在纸上留下一个极小的、深色的墨点。他静静看着那墨点,片刻后,会继续运笔,或是轻轻将那张纸移到一旁,不再使用。
午后,他会于榻上静坐调息。周身气息与殿内帝气水乳交融,额间莲印光华温顺流转,映得他肤色如玉,眉眼如画。仙侍偶尔轻手轻脚更换香炉中的冷香,或添上温度恰到好处的灵茶,也惊不醒这片沉静。他仿佛已成了这殿宇陈设的一部分,一尊被妥善安放、精心养护的玉像,美丽,安静,没有声息。
晚膳后,是更长久的静坐或临窗而立。
他不再想念云深的竹林。不是遗忘,而是那种想念带来的、细微的情感波动,在此地过于强大的宁神阵法与帝气温养下,变得奢侈而费力。如同试图在平滑如镜的冰面上留下一道刻痕,需要凝聚全部心神,而结果往往只是徒劳。
他的情绪,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被“抚平”。
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璞玉,被置入最精良的玉作坊,用最细腻的砂,最恒定的水流,日复一日地打磨。尖锐的凸起被磨去,粗粝的表面变得光滑,内里的纹理在反复打磨下愈发清晰温润,呈现出被期待的模样。
这一夜,他没有立刻安歇。
他站在窗边,看着星图中某几颗星辰完成一次复杂的交汇,迸发出比平日更耀眼的光华。那光华落在他眼中,却激不起半分涟漪。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心念微动,试图凝聚一缕最本源的、属于“蓝星泽”的灵力气息——不是姑苏蓝氏的清正灵力,也不是被帝气浸染同化的北辰之力,而是某种更隐晦、更个人化的、带着微弱生命印记的东西。
指尖,一点微光极其艰难地亮起,颤颤巍巍,如同风中的残烛。那光芒很弱,颜色却有些奇异,并非纯粹的灵光,而是隐隐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辨别的……竹青色。
然而,这缕微弱的光芒仅仅存在了不到一息。
临沅殿内无处不在的、精纯浩瀚的帝气,如同最温柔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漫涌而来,将那点竹青色的微光轻轻包裹、渗透、然后……同化。
光芒消失了。
蓝星泽的掌心,依旧洁净如玉,指尖莹白,再无丝毫异样。
他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然后,五指缓缓收拢,握成拳,又慢慢松开。
脸上,依旧是无懈可击的平静。
只是那琉璃色的眼底深处,最后一点属于“人”的、试图留下痕迹的微光,似乎也随着掌心那点竹青色的湮灭,彻底熄灭了。
他转身,走向床榻。步伐平稳,衣袂拂动间,带不起一丝风。
躺下,阖目。
殿内的光线温柔地暗下去,守护着这尊日渐完美的“玉像”。
夜复一夜,晨钟复晨钟。
打磨,仍在继续。而玉质,日益晶莹,也日益……失去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