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正四十二年,三月初九。午时一刻,云深不知处膳堂。
素斋的清淡香气里混杂着少年人压低的、兴奋的议论。
“帝君那句‘落了泪’,我当时连呼吸都忘了……”一个清河聂氏的弟子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那可是含章帝君。”
“正因为是帝君,”邻桌的欧阳子真接话,声音很轻,“那滴泪才重得吓人。”
金凌盯着自己碗中未曾动过的饭菜,忽然开口:“我舅舅说过,这世上最重的东西,往往是说不出口的。”他顿了顿,“帝君今日……是把一些说不出口的重量,摊开给我们看了。”
膳堂另一角,蓝景仪正和几个蓝氏内门子弟低声交谈。
“思追哥,”他碰碰身边人,“帝君讲‘清月琴碎’那段时,你注意到他的眼神没有?”
蓝思追缓缓点头:“像在透过书卷,看很远的地方。”他停了停,补充道,“但那里什么都没有——至少,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说的是实话。蓝星泽今日授课时的确时常停顿,目光空茫,仿佛在努力从字句深处打捞什么早已沉没的东西。那种“明明近在咫尺却触不可及”的隔膜感,比任何悲怆神情都更让观者心悸。
后山冷泉畔,水声淙淙。
魏无羡仰头灌了口酒,抹了抹嘴角:“蓝湛,星泽今天……不对劲。”
蓝忘机静立泉边:“嗯。”
“不是讲得不好,是讲得太‘透’了。”魏无羡屈膝坐在石上,“‘星轨偏移’、‘秽气周期’、‘琴碎剑鸣’……他解析这些时,冷静得像在拆解别人的阵法。可说到‘落了泪’那句,他停了三息。”
三息,对于一堂课而言,长到足以让所有听者屏息。
“他在困惑。”蓝忘机道。
“对!”魏无羡一击掌,“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哭。就像……就像身体记得,心却忘了。”
两人沉默下来,只有泉水流淌。良久,魏无羡轻声道:“浮生梦……当真霸道至此?”
蓝忘机没有回答。他只是望向藏书阁的方向,眸色深深。
藏书阁顶层,午后阳光斜照。
蓝星泽独自坐在窗下,面前摊着《陈情集》卷二。他没有批注,只是静静地、一遍又一遍地读着“归墟之问”一节。
照远无声步入,将一卷新抄录的《北辰星谱》节选放在案角,躬身欲退。
“照远。”
照远止步:“少君。”
蓝星泽没有抬头,指尖仍停留在书页上:“这卷书……我读着,觉得很熟悉。”
照远垂首:“少君博闻强识,或于别处见过类似记载。”
“不是见过。”蓝星泽终于抬眼,目光清澄如镜,却也空茫如雾,“是写这些字句时的感觉——笔锋该顿在哪里,转折该用几分力,何处该留白——我好像……都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就像这双手,曾经写过一样。”
照远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可我确实没写过。”蓝星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书页,“蓝星泽三十九年的人生里,从未著过史,更未踏入过归墟。这些感觉……从何而来?”
藏书阁内一片寂静。窗外玉兰花瓣飘落,其中一片打着旋儿,落在“归墟之钥”四个字上。
照远深深吸气,终于开口:“少君可曾想过……有些东西,或许不需要‘记得’。”
蓝星泽指尖微顿。
“就像飞鸟知南迁,草木知枯荣。”照远声音低缓,“那非关记忆,而是烙印在血脉神魂里的……本能。”
“本能?”蓝星泽重复这个词,忽然极淡地笑了笑,“所以,我读此书会落泪,批注此书彻夜不寐,讲授此书时……心头沉得喘不过气——皆是本能?”
照远无法回答,只能更深地低下头。
良久,蓝星泽轻叹一声。
“罢了。”他收起书卷,“明日讲‘归墟之问’,将星谱节选附上。既是我……是寒沅当年求索之事,便让如今这些孩子,也跟着求索一番吧。”
他站起身,天青袍摆拂过地面:“至于答案……他们或许能找到,我们当年未曾找到的。”
照远躬身应下,退出阁外。
门扉合拢的刹那,他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自语:
“若真是本能……那这本能,也太痛了些。”
暮色初临,兰室回廊。
金凌背靠着廊柱,望着天边渐次亮起的星辰,忽然道:“你们说……帝君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
“还是不记得的好。”蓝思追轻声打断他。
几个少年都看向他。
蓝思追的目光落在远处藏书阁亮起的窗上:“若记得,今日堂上每一句,便都是凌迟。”他顿了顿,“如今这般,至少痛得……隔了一层。”
金凌怔住。他想起帝君授课时空茫的眼神,想起那些精准却毫无波澜的剖析,想起那句平静的“我落了泪”——是啊,若真记得,那该是怎样的酷刑?
欧阳子真喃喃:“所以这卷《陈情集》,对帝君而言,就像一面镜子……照出的是别人的脸,却流着自己的泪?”
无人能答。
夜风渐起,廊下灯笼摇曳,将少年们的影子拉长又揉碎。
亥时三刻,静室。
蓝星泽已换下罩袍,只着素白中衣坐在灯下。他面前摊着一本空白册子,手中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他想写点什么——关于今日授课的感想,关于那些年轻弟子眼中的震动,关于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甸甸的钝痛。
可笔尖触及纸面,写下的却是:
“三月初九,晴。授《陈情集》卷一。”
“堂下少年百余人,目中有火。”
“我言‘曾落泪’,彼等惊愕。我亦惊愕——为何落泪?”
“卷中字字熟稔,如见故人笔迹。故人是谁?”
“照远奉茶时手稳,然眸光闪动。他知,我不知。”
“归墟之问,明日当讲。我竟隐隐……期待。”
写至此处,他笔尖一顿。
期待?期待什么?期待从这些冰冷的史册字句里,打捞出一点关于“白洛宸”的浮光掠影?还是期待那些少年人,能沿着这条用血泪铺就的史路,走出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他不知道。
额间莲印在灯下泛着微光,不烫,不痛,只是温温地存在着,像一道无声的提醒。
窗外月色清冷,玉兰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枝桠横斜,如谁人未写完的命途。
蓝星泽搁下笔,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独坐良久。
最后极轻地,对自己说:
“睡罢,蓝星泽。”
“明日……还有课。”
夜色深浓,万籁俱寂。
唯有藏书阁顶层的某扇窗内,那卷摊开的《陈情集》上,被玉兰花覆盖的“归墟之钥”四字,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极微弱地,闪过一丝星辉。
像沉睡了万载的谜题,终于等到了被再次叩问的时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