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正四十二年,三月初九。辰时正,云深不知处讲学堂。
钟声落定,堂内青衫如林。廊外,魏无羡抱臂倚着朱柱,看蓝星泽在讲席前展卷——天青色云纹罩袍,额间莲印流转清辉,通身气度是云阳君一贯的温润雅正,可那展卷时指尖星辉微泛的习惯,批注时眸底一闪而过的苍凉,又分明是那位九重天上以史笔孤直著称的含章帝君。
“星泽倒是会选地方。”魏无羡用气音对身侧的蓝忘机道,“在云深教这本《陈情集》——既全了云阳君传道授业之责,又尽了含章帝君正本清源之心。”
蓝忘机目光落在堂内后排——金凌、蓝景仪等小辈正襟危坐,神色间是按捺不住的好奇与敬畏。他们自幼听多了含章帝君的传说,此刻传说本人就在眼前讲授史册,那感觉既真实又恍惚。
讲席上,蓝星泽已开讲。
“此卷《靖宁遗鉴·陈情集》,录天界靖宁年间旧事。”他声音清越平和,与平日讲授家训时无异,“著者寒沅,校者照远。”
堂下微有骚动。金凌侧身对欧阳子真低语:“照远……可是那位常随侍帝君左右的北辰宫掌籍仙官?”他曾在金麟台秘藏的星图中见过此名。
欧阳子真偷眼向后排望去——那位灰袍老者正垂首研墨,姿态恭谨得近乎刻板,可那研墨时手腕转动的弧度、袖口隐约露出的星纹刺绣……
“怕正是那位。”欧阳子真咽了口唾沫,“我爹说过,北辰宫仙官研墨,转腕必是七分——取北斗七星之数。你看他……”
金凌定睛细看,果然。
讲授至“星轨偏移三分,见下界旱涝百年”时,廊外的魏无羡眉峰微挑。
“蓝湛,”他低笑,“这话说的,倒像在解释他前年为何要调岐山一带的灵脉。”
前年岐山大旱,正是蓝星泽协同聂怀桑微调了地脉走向。当时百家只道云阳君精通堪舆,如今听这史册所言,方知此法源流深远。
堂内,蓝星泽目光淡淡掠过廊外,继续讲授。
至“星淬台”一节,他唤道:“照远。”
灰袍老者起身,躬身——姿态是仙官面君的规制,口中称的却是:“少君。”
蓝星泽神色未变,只问批注依据。照远呈上手稿时,指尖稳如磐石。金凌看得分明:那绝非仆役对主家之礼,而是历经沧桑的旧部,面对转世归来的主君时,那份沉淀了岁月的恭谨。
“推演无误。”蓝星泽看完道,“寒沅此处记错了。”
堂下哗然更甚。几个清河聂氏的弟子交换眼神——含章帝君亲口指正自己前世所著史册的错漏,这份坦然,这份对“信史”的执着……
廊外,魏无羡碰碰蓝忘机:“星泽这是在教这些孩子——纵是帝君手笔,有误亦当纠。”
蓝忘机凝视堂内:“他一贯如此。”
讲授至“清月琴碎”、“明德剑鸣”二节,蓝星泽声音几不可察地轻了。他只平静叙述事实,可堂下气氛莫名凝滞——那些年轻弟子忽然真切地意识到,书中所写的晏清少帝、琅玕神尊,与此刻为他们讲授的含章帝君,是血脉至亲。
蓝思追低声道:“景仪,帝君讲这些时……”
“像在讲家事。”蓝景仪声音发紧,“可这家事……太重了。”
最后一排,照远研墨的手顿了顿,一滴墨溅在宣纸边缘,晕开如陈年血痕。
蓝星泽讲完这两节,静默片刻,忽问堂下:“诸君以为,寒沅录此二事时,心境如何?”
堂下寂然。许久,一个清河聂氏的弟子起身,声音干涩:“至痛……无言?”
“为何无言?”
“因为……”那弟子攥紧衣摆,“那是刻在神魂里的记忆,言语……反而轻了。”
蓝星泽看着他,缓缓颔首:“近矣。”指尖轻点书页,“此二节全文,无一字言情。笔调之冷,近乎残酷。”
他抬眼,目光澄澈:
“此非无情,是情至深处,反不敢着墨——恐一字偏差,便辱没了故人风骨。”
满堂死寂。廊外,魏无羡收敛了笑意,蓝忘机眸色深敛。
金凌低头盯着“明德剑鸣”四字,想起的却是幼时见过的一幅古画——画中人身化巨木,剑鸣铮铮,题款正是“琅玕神尊”。那时他只觉震撼,如今听帝君这般平静道来,方知那平静之下,是湮没了万载的惊涛。
讲授终至卷末“臣寒沅谨案”。蓝星泽逐句解析,至“愿以陈情白天下,不以血泪染汗青”时,他静立良久。
堂下弟子屏息。
“此句,”蓝星泽缓缓道,“我初读时落了泪。”
满堂愕然。金凌几乎要站起来——那位传说中镇守归墟千年未皱一眉的含章帝君?
“自己却不明白为何要哭。”蓝星泽目光扫过堂下一张张年轻面孔,“后来想,或许不必明白。读史如照镜,照见的是往事,映出的是己心。”
他合上书卷:
“寒沅已陈其情。余下的——”他看向这些朝气蓬勃的少年,“该由你们这一代,去思,去行。”
钟声恰响。
午时已至。
蓝星泽执卷颔首:“今日课毕。”言罢转身。经过廊外时,魏无羡拦住他。
“星泽,”魏无羡难得正经,“你让这些孩子听这些……不怕他们承不住?”
蓝星泽静默片刻,轻声道:“正因是他们,才更该听。”他望向堂内正低声议论的年轻弟子,“未来是他们的。有些重量……早知,方知如何扛。”
他看向蓝忘机,微微颔首,天青袍摆拂过廊柱,迤然而去。
廊内,魏无羡碰碰蓝忘机:“蓝湛,你说星泽开讲这《陈情集》,当真只是教学?”
蓝忘机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亦是传承。”
堂内已喧哗四起。
“帝君说他读此卷落了泪……”
“你们看见没?帝君说‘情至深处不敢着墨’时,后面那位照远仙官……闭了闭眼。”
“这卷书里,到底藏了多少……”
金凌收拾书卷,忽然道:“喂,你们说……帝君以云阳君之身,在云深亲授此卷——是不是在告诉我们,有些事,该由我们这代人接过去了?”
蓝景仪和蓝思追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二人都想起今晨蓝曦臣的叮嘱:“今日听学,多看,多思——帝君所授,非仅史册。”
廊外,照远抱着笔录册走出。他垂首快步,却听一个带笑声音道:
“照远先生。”
魏无羡不知何时已倚在前方廊柱上,笑吟吟看他:“卷中‘星淬台’一节,那‘铭刻’之物——可是帝君神魂深处那道‘锚’?”
照远脚步一顿,手中笔录册险些滑落。
“……魏公子何出此言?”
“星泽批注此书时,有三次批至此处,额间莲印清辉骤盛——他在无意识引动那物。”魏无羡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这《陈情集》,不止是史册吧?”
照远沉默良久,终是深深一躬:“帝君之事,老朽不敢妄言。”
言罢,匆匆离去。
魏无羡没追,只是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蓝湛,”他轻声道,“星泽开讲这书,怕是要用这支‘史笔’,搅动些东西了。”
春风拂过庭院,玉兰花簌簌而落,洁白花瓣铺了满阶。
讲学堂内,年轻弟子们陆续散去,议论声渐远。阳光洒在空荡的讲堂,照见素屏上未干的墨迹:
“史家三长:才、学、识。”
“情至深处,不敢着墨。”
墨香犹在,弦歌已歇。
而堂外,蓝忘机与魏无羡并肩而立,望着那道天青色身影消失的方向。
玉兰花落,春深似海。
有些往事正在被讲述。
有些未来,正在聆听中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