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正四十二年，三月初九。卯时二刻，云深不知处藏书阁。

烛火将尽，晨光未透。

蓝星泽刚合上讲章，门外便传来三声极规律的叩门声——不急不缓，每一声的间隔分毫不差。他抬眼：“进。”

门开，照远垂首而入，手中托着一卷以玄锦封裹的书册。他走到案前三步处停下，躬身，将书册轻轻放在案角。

蓝星泽的目光在那卷书上停留一瞬，又转向照远：“何事？”

照远维持着躬身的姿态，声音平稳清晰：“回少君，七日前，天帝陛下于北辰宫召集八圣，共阅《陈情集》原本。道祖、三清、女娲、后土、西方二圣皆在场。”

蓝星泽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照远继续道：“八圣阅毕，道祖评：‘开篇见生死无常，卷末见担当无悔。史笔如铁，心迹如霜。’女娲娘娘言：‘字里行间，无一句求怜，无一声呼痛。’西方圣人称此卷‘戾气尽褪，唯余悲悯’。”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坦然：

“最终，天帝陛下亲口裁断：此卷录副，一藏紫霄宫天道阁，永镇史鉴；一付姑苏蓝氏云深不知处，入藏经阁顶层，标‘靖宁遗鉴’，为后世弟子修史律、明得失之必修典。”

蓝星泽静静听着。

窗外渐亮的天光落在他侧脸上，映得额间莲印流转着温润清辉。他脸上没有惊讶，没有震动，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都没有。只是听完后，轻轻“嗯”了一声。

照远等了片刻，见他没有追问，便继续道：“陛下还有一句话，嘱属下转达少君。”

蓝星泽抬眼。

“陛下说——”照远一字一句复述，“‘传谕三界，靖宁一朝，功过皆真。朕不惧后人以寒沅之笔审朕，犹恐后世君王，无此铮臣敢录《陈情》。’”

话音落，藏书阁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只有晨风穿过窗隙的微响，和远处逐渐清晰起来的鸟鸣。

良久，蓝星泽放下笔。

“知道了。”他说。

三个字，平静无波。

照远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深地低下头：“……属下告退。”

“等等。”

蓝星泽叫住他，从案头拿起那卷刚批注完毕的《陈情集》讲章，递过去。

“辰时开讲。你既亲历过当年事，”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是说，你既熟悉此卷校勘始末，便在堂侧记录罢。若有史实疏漏，随时补正。”

照远双手接过讲章，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是。”

他躬身退出，合上门扉的刹那，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一句：

“难为你了。”

照远立在门外，晨光落满肩头。

他忽然想起七日前，北辰宫归尘阁中，天帝陛下最后说的那句话——

“他的史笔，他的路，让他自己走完。”

如今，路就在眼前。

门内，蓝星泽重新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在页首写下今日要讲的篇目：

《陈情集》卷一·开篇

讲授者：姑苏蓝氏蓝星泽

笔锋稳健，字迹清峻。

与卷中“寒沅”手迹，如出一辙。

窗外，晨钟响了。

“当——当——当——”

钟声清越，穿云透雾，震得庭中玉兰树梢颤了颤。最顶端那朵紧裹了一冬的花苞，在钟声余韵里，“啪”地一声，绽开了。

洁白花瓣舒展，映着青空。

像某个沉睡太久的故事，终于睁开了眼睛。

蓝星泽搁下笔，拿起讲章，推门而出。

晨光扑面而来，山间雾气正迅速消散。石径上，蓝氏弟子们青衫素带，陆续走向讲学堂。远处，魏无羡的笑语和蓝忘机低低的应答隐约可闻。

人间一日，始于此刻。

他持卷步入晨光，天青袍摆拂过沾露的兰草，额间莲印流转着温润清辉。

神色是一贯的宁和。

仿佛刚才听到的，不过是一桩与己无关的旧闻。

可当他经过那株玉兰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风过枝头，新绽的花瓣轻轻摇曳。

他抬眼看了看，极轻地，弯了弯唇角。

然后转身，走向那间坐满年轻弟子的讲堂。

走向那卷由他亲手写下、却要由他重新讲授的史册。

走向一段，早已被时光遗忘，却又在此时此刻，重新开始的——

弦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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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弦歌

第六十一章弦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