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大梦

北辰宫·归尘阁

星垣肃列，辰枢凝光。八圣端坐，天帝玄苍御案前，青玉匣启，素帛一卷。仙官照远伏阶稽首：“臣检校北辰旧库，于含章帝君秘阁得此。匣锢双印，一为帝君本命星纹，一篆‘寒沅照远’，启封之术合 靖宁七千三百年 规制。”

玄苍目注篆文，指抚匣缘，帛卷徐展。墨痕沉黝，直如断史之刃。

《陈情集》卷一

臣寒沅谨录 照远校勘

【卷首】

三生花开浮生梦。彼岸忘川无归途。

若无闲事挂心头，人世佳期亦可度。

——右开卷语

【靖宁七千三百年·霜降后七日，星淬台事】

帝考《周天星衍大典》于凌霄殿，含章帝君白洛宸应对无阙。帝忽诘荧惑守心之局，对曰：“当镇北斗天枢，引紫微气贯之。”帝斥曰：“错。汝但知星轨，未达人心。”遂罚入星淬台三日。

洛宸既入，星力淬体，痛彻神魂。是夜，独记：“帝责‘人心’，然东天域星轨偏移之议三黜，每偏一分，下界旱涝百年。星轨非人心耶？帝心非人心耶？”又云：“神魂恍惚之际，似有异力铭刻本源，如锚定海——岂星淬之效耶？”

【靖宁七千九百年·九幽隙变】

九幽隙魔气溢，洛宸奏请增戍。天枢宫覆：“魔域寂然，毋躁。”洛宸私录：“考 靖宁旧档 ，魔气溢凡七度，五度见于纪年初。今象与古合，岂偶然哉？”

【靖宁八千二百载·归墟钥问】

魔族密使谒，求归墟钥。洛宸拒之，使冷笑去。遂查秘府，唯见残牍：“钥非器，乃契也。契成门开，混沌再见。”洛宸批注：“混沌所指何物？天宫典籍尽讳之。”

【靖宁八千五百载·神魔战启·书尘请行】

晏清少帝白书尘请战，帝初不许。尘跪凌霄殿外一昼夜，终得允。将行，谓洛宸曰：“阿兄，候我归饮。”洛宸录此语，墨渍氤氲。

【靖宁八千八百载·落珩决意】

琅玕神尊白落珩夜访，问战局。洛宸示三策，珩皆摇首，按剑曰：“倘事急，愿以身塞缺。明德一剑，可斩可护。”洛宸记：“其剑鸣凄清，星斗为之晦。”

【靖宁九千三百载·终战·镇守始】

寂幽魔尊封，书尘战陨，落珩化木。帝召洛宸曰：“归墟须镇。”对曰：“诺。”无他言。

出，仙官照远奉素帛至，曰：“史笔之重，在录真。”洛宸遂启卷，题曰《陈情》。首行书：“此劫之种，早植于靖宁七千三百年星轨之争。”

【臣寒沅谨案】

臣闻史之为道，贵在直笔。 靖宁一朝 ，神魔交兵，天地翻覆。然庆功宴九举而祭殇仪三行，凯歌彻霄时，东极旧部零落，清月琴碎，琅玕木朽，祀典寂寥。

夫劫非骤至，祸积微茫。星轨之偏，九幽之溢，朝堂讳深而言路塞，此皆柴薪也。及至烽火燎原，已无人忆初烟何处。

臣镇归墟千载，独对寒潮，非敢怨望，惟惧岁月漫漶，后世但闻 靖宁武德 ，不见星台霜刃、剑魄琴心。故冒死录所见所思，藏之秘府，俟诸天道。

嗟乎！愿以陈情白天下，不以血泪染汗青。

【卷末】

右《陈情集》卷一，凡七千六百言。寒沅手录，照远校雠，封于北辰宫含章殿秘阁。

——卷一终——

帛卷既阖，归尘阁内星辉似滞。

道祖鸿钧缓声道：“史家有三长，才、学、识。此子以 靖宁纪年 为纲，事核而文直，辨而不华，质而不俚，有左丘明、司马迁之风。”

元始天尊指叩玉磬：“其案语谓‘劫种早植’，直指 靖宁七千三百年 政争为祸端。此非私怨，乃史鉴。”

女娲叹曰：“录书尘‘候饮’之约，记落珩剑鸣之凄，而无一语自伤。哀而不怨， 靖宁一朝 将士悲欢，尽在其中矣。”

通天教主直视玄苍：“彼以‘寒沅’为笔， ‘照远’为校，是早存‘史归天下’之志。陛下，此卷当入 天史阁 ，抑或永锢？”

玄苍目视案上青玉匣，良久，启唇声沉如金玉震：

“史官不虚美，不隐恶。寒沅既秉直笔，朕岂以君父之名掩之？”

“诏：此卷录副，一藏紫霄宫天道阁，永镇史鉴；一付 姑苏蓝氏云深不知处 ，入藏经阁顶层，标‘ 靖宁遗鉴 ’，为后世弟子修史律、明得失之必修典。”

天帝起身，玄袍曳地，星纹暗涌：

“ 传谕三界，靖宁一朝，功过皆真。朕不惧后人以寒沅之笔审朕，犹恐后世君王，无此铮臣敢录《陈情》。 ”

言毕，袖手而归帝座。星河倒转，万象更新。

阁外忽有仙吏疾趋入，奉金册：“禀陛下，下界姑苏蓝氏有讯，云深不知处后山，新植玉兰三十六株，今晨尽绽，其色如雪，香气清绝，似迎故典。”

玄苍未答。

唯天际北辰，星光大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