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正四十二年,三月初九,子时。北辰宫,东暖阁。
阁内星辰虚影无声流转,万年暖玉氤氲着温养神魂的薄霭。精纯浩瀚的紫微帝气充斥空间,将外界彻底隔绝。
蓝星泽躺在暖玉榻上,双目闭合,呼吸清浅均匀,陷入了药物带来的深沉昏睡。天青色常服外罩着安神云锦披风,面色是久病后的苍白,额间莲印只余一点温润微芒,随着极缓慢的呼吸轻轻明灭。
阁门无声滑开。
鸿钧道祖手持枯木杖步入,药君岐伯紧随其后。两人身后并无第三道身影。
药君反手合拢殿门,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声响。
道祖在榻前三尺处驻足,目光落在沉睡的面容上。那目光穿透皮相,直抵本质。片刻,枯木杖轻轻顿地。
一股温润混沌的道韵无声弥漫,将整座东暖阁笼罩。阁内原本精纯的帝气在这道韵调理下变得更加凝练有序,仿佛为即将进行的探查铺就最稳定的基石。
药君上前,并未取出任何法器,只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凝聚一点青翠温润的灵光。这灵光不刺眼,却蕴含着医道巅峰的洞察与滋养之力。
他俯身,指尖悬于蓝星泽眉心莲印上方三寸,灵光如细雨般无声洒落,缓缓渗入。
灵光流转,先探肉身。
经脉较常人宽广坚韧,根基深厚,显是转世重修之功。然而数处关键节点隐有滞涩,气血流经时略显迟缓,似有旧力淤积未化,又如某种更深层的力量尚未完全舒展。内腑无显伤,生机之火却温吞平和,不及此身应有的蓬勃旺盛,仿佛本源深处仍有亏空未补。
“肉身根基足堪承载。”药君收指,转向道祖,“然旧力未清,本源未满。星淬之刚猛,恰可涤荡淤塞,激发生机。此为其利。”
道祖微微颔首。
药君再次抬手,这次指尖灵光转为更柔和温润的乳白色。他神色愈发谨慎,将指尖轻轻按在蓝星泽额间莲印边缘。
这一探,直指神魂。
灵光如最细的丝线,沿着莲印与神魂的连接处缓缓渗入。药君闭目凝神,以毕生医术感知着那团天青色光晕的每一丝纹理与波动。
初始平稳,融合尚佳。
但随着探查深入,触及光晕深处某些区域时——
反馈骤然不同。
那不是破碎,也不是坚实。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滞”感,仿佛某种东西被强行凝固在时间里,失去了所有活性。更深处,隐约传递出一种“脆”的质感——不是表面易碎,而是从本质材质上透出的脆弱,像历经无数寒暑反复淬炼的琉璃,虽然形态完整,内在的韧性早已在无形中被消磨殆尽。
药君眉头紧皱,指尖灵光流转更缓,试图勾勒出那“脆化”区域的具体形态与范围。但每一次更细致的探查,都只让那种“沉滞脆化”的印象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心悸。
许久,他缓缓收指,睁眼时眼底带着凝重:
“道祖,裂痕状态……殊异。”
他斟酌用词:“浮生梦之力将其弥合稳固,却也令其彻底‘沉滞’,失去自愈之机。如今质性……犹似万载寒暑反复淬炼之琉璃,形虽在,质已‘脆’。星淬以煌煌星火煅烧其边缘,本是激发活性、埋下修复引线之法。然……”
药君看向道祖,声音低沉:“以此‘脆化’之质,能否承受星火煅烧?若星力稍有不均,或裂痕存在未察之隐隙,煅烧非但不能激发活性,反可能成为最后一击,致其脆性彻底爆发,裂隙蔓延,乃至……崩解。”
道祖静立未动,枯木杖点地如生根。
“星淬之险,七分系于此。”他缓缓道,“其‘沉滞脆化’之具体程度,纵是此刻亦无法尽数勘明。星力冲刷下,或承受煅烧,激活边缘;或脆性加剧,裂隙扩展。”
目光落在沉睡的莲印上,继续道:“陛下既已决意行星淬,便是愿担此险。我等所能为,便是在星淬过程中倾注心神,时刻监控变化。一旦出现崩解之兆,立刻以道韵强行干预——或剥离星力,或加固周边,以保其形不散为第一要务。”
药君沉吟:“只是此等干预,必会中断星淬进程,影响星力锚定之效。”
“然。”道祖声音平静,“此即抉择。要全功,需冒全险;欲保底,便可能功亏一篑。陛下将监控干预之权付于老道,老道便需在电光石火间,判断何时当行,何时当止。”
他看向药君:“肉身养护之需,烦请药君全力预备。星淬之后,无论结果如何,肉身损伤皆需第一时间处置。”
药君躬身:“自当尽力。”
诊察已毕,前路险峻已明。
道祖最后看了一眼榻上沉睡之人。那张平静的睡颜仿佛隔绝了所有风暴,额间莲印的微芒温顺如常。
“走吧。”道祖转身,“且让这孩子……再安静片刻。”
药君默默跟随。
阁门无声开合,将两道身影与所有话语尽数隔绝。
东暖阁重归寂静。星辰虚影流转,帝气温养如旧。暖玉榻上,蓝星泽依旧沉睡,对刚刚发生的一切、对悬于神魂之上的双刃剑,浑然不知。
窗外,北辰宫的星河永恒流淌。
命运的深流,已在他无知无觉中,探明险滩,标注暗礁,涌向那即将亮起璀璨与痛苦的——
星淬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