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正四十一年,四月十二,卯时三刻。
云深不知处山门前,三十余名各世家子弟列队整肃。晨光中,蓝星泽立于蓝曦臣身侧,一身简素蓝衫衬得身形略显清瘦,但站姿挺拔如竹——那是在紫微宫将养一年后,天帝玄苍亲自调理过的根基,虽不复万年前全盛,却也绝非寻常修士可比。
只是他自己不知。
白洛宸的记忆被封死在神魂最深处,此刻的蓝星泽只知自己是蓝氏三公子,是含章帝君转世,却对万年前的修为境界、战斗本能只有模糊感应。
但有些东西,刻在骨血里。
比如此刻他按在“非晚”剑柄上的手,稳如磐石。比如他扫视众弟子时,那双沉静眼眸深处无意间流转的、属于上位者的审视威仪——那是万载帝君生涯留下的烙印,藏不住。
白昕跟在蓝毓敏与蓝毓珩中间,偷偷看向兄长。她总觉得今日的兄长……有些不同。不是容貌气度,而是那种仿佛山岳般沉静可靠的感觉,让人莫名安心。
“此去暮苍山试炼,为期七日。”蓝曦臣温声嘱咐,“各队按图行进,不得擅入禁区。遇险即发信号,安危为重。”
辰时正,队伍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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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苍山东麓,食人藤巢穴。
任务进行顺利,白昕正收集藤心,腰间玉符忽然发烫。紧接着,密林深处传来凄厉惨叫!
黑雾暴起!
黏腻触手直扑白昕,蓝毓敏挥剑急挡,星光护盾应声而开——是蓝星泽给的玉符生效了。但黑雾愈发浓重,魔气侵蚀下,几名弟子面色发青,剑阵开始不稳。
就在此时——
“铮——!”
琴音自天而降!
那声音清冷浩瀚,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带着星辰坠落的重量,却又在触及时化作最温柔的抚慰。音波荡开,黑雾如沸汤泼雪,滋滋溃散!
一道素蓝身影自林梢飘落。
蓝星泽怀抱北辰琴,指尖仍虚按琴弦。他面色平静,甚至未看溃逃的黑雾,只垂眸扫过众人:“可有受伤?”
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仿佛他问,就必须答。
“没、没有……”几名外姓子弟下意识躬身回应,说完才惊觉自己竟用了面对尊长时才有的礼数。
蓝毓敏也怔了一瞬。她看着兄长——蓝星泽只是寻常站在那里,甚至因动用灵力而脸色微白,可那股无形中笼罩全场的气场……
那是帝君威仪。即便记忆封死,即便修为未复,但有些东西,醒了就是醒了。
“是魔气分身。”蓝星泽收起琴,看向黑雾退向的深山方向,眸色微沉,“看来寂幽……已经动了。”
他取出传讯玉简,声音平稳清晰:“所有队伍,即刻向营地收缩。试炼暂停。”
没有解释,没有商议,是直接下令。
玉简另一端的蓝曦臣只顿了一瞬,便温声应下:“好。忘机和魏公子已动身接应。”
蓝星泽收起玉简,看向妹妹:“小昕,随毓敏回营地。”
“兄长你呢?”
“我去处理源头。”他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听话。”
白昕咬了咬唇,重重点头。
蓝毓敏欲言又止,最终只道:“兄长小心。”
蓝星泽颔首,身形化作一道星辉,直掠深山。
他离去后,那名欧阳氏子弟才抹了把冷汗,小声道:“刚才蓝三公子说话时……我差点跪下去。”
另一人心有余悸:“我也是……就好像、好像面对的不是同辈,而是……老祖宗。”
蓝毓敏看着兄长消失的方向,轻声喃喃:“他本来就是。”
万年前的东极帝君。
即便不记得,也依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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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苍山深处,绝谷。
赵家三名子弟瘫跪在引魔柱前,手中蚀神匕嗡嗡震颤,匕身魔纹如活物蠕动。
“刺下去……快刺……”一人眼神涣散,已是半被魔气操控。
就在匕尖即将触柱的刹那——
“止。”
一字清音,如冰玉坠地。
蓝星泽立在谷口,未抱琴,未拔剑,只负手而立。晨光从他身后照来,在谷中投下修长身影。
可就是这么简单一站,谷中翻腾的魔气竟为之一滞!
引魔柱上血光骤暗,柱中传来寂幽分身惊怒交加的嘶吼:“你的威压……不对!你明明记忆未复,修为未归,为何还有帝君本源威压?!”
蓝星泽并未回答。
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踏入此谷的瞬间,神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自动苏醒了——不是记忆,而是本能。对魔气的厌恶,对邪祟的镇压欲,以及对这种“以下犯上”的冒犯产生的、近乎天性的不悦。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
谷中魔气如遇天敌,疯狂退避!那三名赵家子弟手中的蚀神匕“咔嚓”碎裂,魔纹尽数熄灭!
“不……不可能!”寂幽分身尖啸,“你明明只是个转世躯壳——”
话音未落,蓝星泽抬眸。
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此刻清冷如万古寒星,看向引魔柱的目光,如同看一件死物。
“寂幽。”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座山谷隆隆回响,“万年前本君能封你,万年后——一道分身,也配在本君面前聒噪?”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指尖轻抬。
没有结印,没有念咒,只是最简单的并指一点。
指尖所向,虚空生莲!
一朵纯粹由星辉凝成的冰莲凭空绽放,莲瓣旋转间,引魔柱上所有魔纹寸寸崩裂!柱中传来寂幽分身凄厉惨嚎,血影疯狂挣扎,却如陷琥珀,动弹不得!
“你……你恢复了?!”血影尖啸,“不对!这是……这是帝君权柄?!玄苍竟然把这东西留在你神魂里了?!”
蓝星泽微微蹙眉。
权柄?什么权柄?
他不知道。只是刚才那一瞬间,觉得“这东西该碎”,于是便碎了。
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就像……这本就是他生来就该有的能力。
冰莲彻底合拢,将寂幽分身与引魔柱一同封印其中,化作一枚拳头大小的冰晶,落入蓝星泽掌心。
谷中魔气尽散,天光重现。
蓝星泽低头看着掌中冰晶,里面那道血影仍在疯狂冲撞,却徒劳无功。
他沉默良久,轻声道:
“原来……我这么强么?”
语气里没有欣喜,只有淡淡的茫然。
远处传来破空声——蓝忘机与魏无羡到了。
蓝星泽迅速收敛了眼中异色,将冰晶收入袖中,转身时,又是那个温和清雅的蓝三公子。
只是他未曾察觉,额间莲印深处,一缕极淡的紫金帝气,悄然流转了一瞬。
那是玄苍留在他神魂里的——东极帝君权柄。
记忆可封。
修为可损。
但权柄……是位格,是天授。
醒了,就是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