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后第七日。
北辰宫含章殿内,地龙烧得暖融,白洛宸却觉得骨缝里渗着寒气。他面前摊着一卷刚被驳回的奏疏——关于调整东天域星轨以滋养下界灵脉的提案。朱批只有两个字:“再议。”
字迹是父帝玄苍亲笔,力透纸背,墨色冷硬。
这已是本月第三次被驳回了。
殿门无声滑开,道祖鸿钧缓步而入。“还在想奏疏的事?”他将食盒放下,里面是一盅温着的雪蛤莲子羹,“你父帝有他的考量。”
“他的考量,便是凡事皆需符合‘天帝的预期’。”白洛宸指尖抚过冰冷的朱批,“星轨偏移三分,于三界大局无碍,却能活无数生灵。师尊,这道理他难道不懂?”
“他懂。”鸿钧在他对面坐下,“正因为他懂,才更不能准。”
白洛宸抬眼。
鸿钧的目光温和透彻:“梓泽,你太像他了。事事求全,处处想顾。可天帝坐在那个位置上,‘无误’有时比‘有功’更重要。你的提案虽好,却动了三清座下星官的旧例。”
“所以便要因循守旧?”白洛宸声音里压着一丝颤,“我看了七千年的星轨流转。它们每偏移一分,下界便是百年旱涝。这些……他都不在意吗?”
“他在意。”鸿钧轻叹,“正因在意,才更不能让你成为众矢之的。你可知九重天私下如何议论你?‘北辰之子,锐气过盛,恐非社稷之福’。”
白洛宸怔住。
“那些话,是你父帝替你压下的。”鸿钧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梓泽,他护你的方式,与你想要的方式,从来不是同一条路。”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白洛宸低下头,看着汤面映出的倒影。额间莲印清辉依旧,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熄灭。
不是失望,是比失望更可怕的——对永恒神生的疲倦。
“师尊,”他忽然轻声问,“若有一日……我累了,再也走不动了,会怎样?”
鸿钧执勺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仔细打量这个最小的弟子。七千年前,这孩子还会在紫霄宫后山追着仙鹤跑,会偷偷在道典上画小星星。
如今,他坐在这里,肩背挺直,仪态完美。
可鸿钧看见的,是他神魂深处那道正在悄然蔓延的、细微的裂痕。
神心将枯,先现于倦。
“不会的。”鸿钧声音稳得不可思议,“有师尊在,你父帝在,绝不会让你走到那一步。”
他起身,轻轻按了按弟子的肩。
触手之处,神力充沛,肌骨强健。可鸿钧感知到的,却是那身完美皮囊下,一颗正在缓慢失温的心。
“三日后,你父帝会在凌霄殿考校你《周天星衍大典》。”鸿钧说,“好好准备。这一次……让他看看你的本事。”
白洛宸沉默片刻,终是应了一声:“是。”
他未看见,鸿钧转身离去时,袖中指尖捏碎了一枚传讯玉符。
符光飞向凌霄殿方向,只携一言:
“时机已至,可布‘星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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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凌霄殿。
白洛宸跪在殿中,背诵《周天星衍大典》第九卷。声音清朗,一字不差。
玄苍高坐帝位,听着,面上无波无澜。
直至白洛宸背完最后一字,殿内静了片刻。
“衍章第七,荧惑守心之局,何解?”玄苍忽然问。
白洛宸微怔。此局乃星衍禁篇,涉及天地大劫推演。
但他依旧答了:“当镇北斗天枢,引紫微帝气贯之,辅以……”
“错了。”
玄苍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空气陡然一沉。
“荧惑守心,非镇可解。当疏,当导,当以苍生愿力化其戾气。”玄苍居高临下看着他,“你只知星轨,不知人心。这帝君,你当得还太早。”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精准地刺在最无防备的地方。
白洛宸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可袖中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儿臣……受教。”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玄苍却仿佛未觉:“即日起,你去‘星淬台’闭关三日。好好想想,何为帝君之责。”
星淬台。
那是惩戒,亦是磨练。可在此刻,这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刚刚完美通过考校的东极帝君脸上。
白洛宸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臣,”他改换了自称,深深叩首,“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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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淬台上,周天星力如亿万银针,刺入神魂。
白洛宸盘坐阵中,面色苍白,额间冷汗涔涔,却始终未发一声。他彻底敞开了神魂防御——既为受刑,也为那点可笑的自尊。
他不知,虚空之中,玄苍与鸿钧正并肩而立。
玄苍看着长子因剧痛而微颤的睫毛,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可以动手了。”鸿钧低声道,“他此刻神魂全然不设防,是刻下‘心痕’的唯一时机。”
玄苍却未动。
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天帝缓缓抬手。
一道纯粹由北辰本源与天帝血脉交融而成的 “刻痕之刃” ,自他掌心浮现。刃身透明,流淌着银与紫交织的光晕。
“此痕一成,他永生永世都会带着‘被父帝算计’的烙印。”鸿钧声音发涩,“即便日后他理解这是保护,那道隔阂……也再难消除了。”
“我知道。”玄苍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可若不留此痕,终有一日,他会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他会彻底碎掉,无声无息,连我都救不回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要他活着。哪怕恨我,也要活着。”
刀刃落下。
没有声响,没有光芒,只有最深层的、触及灵魂本质的 “铭刻” 。
在白洛宸全然无知的神魂至深处,在那已初现裂痕的“心”上,一道繁复、古老、温柔而坚固的银色痕迹,被悄然烙下。
那是 “本我”的锚点。
是纵使轮回万世、记忆全失,也绝不会迷失“我是谁”的绝对坐标。
是父帝能给予的,最沉默、最疼痛,也最永恒的守护。
刻痕完成的刹那,玄苍身形晃了晃,唇角溢出一缕金血。他以百年修为为代价,才完成了这逆天之举。
鸿钧扶住他。
玄苍摇头,目光仍落在阵中那个对此一无所知的孩子身上。
星淬结束。
白洛宸力竭倒地,陷入昏迷。司刑神官上前将他扶起,带离星淬台。
虚空之中,玄苍终于抬手,抹去唇边血迹。
“痕已刻下。”他低声道,“此后万载,无论他是白洛宸,还是轮回中的任何一人……这颗心,都不会再碎了。”
鸿钧长叹一声:“可你自己的心呢?”
玄苍未答。
他只是转身,玄色帝袍在星淬台残余的光辉中,拖出一道漫长而孤寂的影子。
殿外开始下雪。
细雪纷纷扬扬,落在北辰宫的琉璃瓦上,落在星淬台冰冷的玉砖上,也落在昏迷的白洛宸微颤的睫毛上。
像一场无人知晓的告别。
也像一场,跨越万载的、笨拙的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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