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正四十年,小暑后七日。
距乱葬岗之变已过月余,离含章帝君所言的“一月之期”只剩最后三日。
仙门百家的气氛,在紧绷的期待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肃整。
云深不知处,雅室。
蓝曦臣将最后一枚玉简放入匣中,轻轻合上。案头整齐叠放着数十卷新誊录的阵法纲要,墨香未散。这些是过去一个月里,姑苏蓝氏依据帝君当年零星传授、结合古籍记载,预先推演整理的“星辉阵法”基础原理。
“兄长。”蓝忘机步入室内,手中拿着一封刚到的传讯,“兰陵、清河、云梦皆已准备妥当。金凌率金氏子弟在兰陵布下了接引阵基;聂宗主调集了所有擅符箓的弟子;江宗主将莲花坞外围水域全部清空,以备演练。”
蓝曦臣接过传讯,细看后颔首:“甚好。夷陵那边呢?”
“魏婴与温宁昨日传讯,乱葬岗封印稳固,方圆五十里已无秽气残留。他们已在伏魔洞旧址建起一座石台,可作为阵法核心之一。”
“嗯。”蓝曦臣望向窗外,小暑时节的阳光炽烈,穿透层叠的云杉,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三日之后,神官降临,传授星阵。此乃人间首次承接九天正法,不容有失。”
“不会有失。”蓝忘机声音平静,“他在看着。”
这个“他”指的是谁,兄弟二人心照不宣。
自小满那日帝君真身降临、一剑荡魔后,一种无形的联系便已重新建立。仙门中人都隐约感觉到,那位九天之上的帝君,目光从未真正离开过人间。
只是这一次,他选择以“传授”而非“亲临”的方式介入。
“报——”一名蓝氏门生疾步至雅室外,“宗主,山下来了一支商队,自称从巴蜀而来,有要事求见仙门主事。”
蓝曦臣与蓝忘机对视一眼。巴蜀?那里并非魔患重地,亦无重大仙门。
“请至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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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者并非商贾,而是一名身着粗布麻衣、面色焦黄的中年汉子,带着两个同样打扮的随从。一见蓝曦臣,那汉子便噗通跪地:
“仙师救命!巴蜀……巴蜀出怪事了!”
蓝曦臣温声道:“请起,慢慢说。”
汉子被搀扶起,颤声道:“小人是巴蜀永安镇的采药人。半月前,镇外老龙山深处忽然起了黑雾,进去的人都没再出来。起初以为是山瘴,可后来……后来黑雾里爬出东西了!”
“什么东西?”
“像……像人,又不是人。”汉子脸上血色尽失,“浑身漆黑,眼睛是红的,见活物就扑。镇子组织了几次青壮进去查探,死了十几个,逃回来的说……说那些东西刀枪不入,只有用火烧才有点用。”
刀枪不入?畏火?
蓝曦臣眸光微凝:“可曾见过形态如阴影、或身覆骨甲的魔物?”
汉子茫然摇头:“没、没有,就是黑乎乎的人形东西,数量很多,从黑雾里不断往外爬……”
这与之前出现的魔将形态截然不同。魔将是拥有灵智、统领秽气的将领,而汉子描述的,更像是被秽气侵蚀后异化的魔物,或者说——低阶魔族。
“黑雾范围多大?”蓝忘机问。
“已、已吞了半个老龙山,还在往外扩!”汉子急道,“镇长让小人日夜兼程赶来姑苏,求仙门出手!再晚,怕整个永安镇都要没了!”
蓝曦臣沉吟片刻:“此事我已知晓。你且在山下客栈安顿,仙门自会处置。”
送走汉子,蓝忘机沉声道:“不是魔将。”
“嗯。”蓝曦臣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巴蜀位置,“老龙山……此地并无灵脉,亦非古战场,怎会凭空出现秽气黑雾,还催生出如此多的低阶魔物?”
“除非,”蓝忘机抬眼,“那里有‘门’。”
兄弟二人同时想到一种可能——
归墟裂隙。
并非所有裂隙都如乱葬岗那般巨大、由魔将把守。可能存在一些细微的、尚未被察觉的裂隙,正持续泄露出秽气,侵蚀人间土地,催生出原生魔物。
而这类裂隙,或许正是寂幽真正用来“渗透”人间的手段——不派大将,而是让秽气自然滋生魔物,悄无声息地蔓延。
“若真如此,”蓝曦臣神色凝重,“便非一宗一门能解决。需即刻通传百家,共赴巴蜀。”
“且慢。”蓝忘机道,“三日后神官降临,传授星阵。此阵或许正是为净化此类秽气、封堵裂隙而生。”
蓝曦臣一怔,随即恍然:“你是说……帝君早已料到?”
蓝忘机望向天际,缓缓点头。
那位帝君承诺“一月内传阵”,而就在期限将至时,巴蜀便出现了最适合演练此阵的“目标”——这恐怕不是巧合。
“传讯百家,”蓝曦臣当机立断,“将巴蜀之事告知,并言明:三日后神官传阵,五日后,仙门齐聚巴蜀,以新阵试炼,净化老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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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暑后八日,消息传遍仙门。
巴蜀魔物、老龙山黑雾、疑似归墟裂隙……每一个词都牵动神经。但这一次,无人恐慌,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沉静。
金光瑶在兰陵接到传讯,轻笑:“帝君这是给咱们布置了课业啊。”
聂明玦在清河磨刀:“正好,新阵需实战检验。”
江澄在莲花坞训斥弟子:“五日后巴蜀集合,谁掉链子,自己跳莲花池醒醒脑!”
魏无羡在夷陵戳着温宁:“哎,你说星泽是不是算好了日子?刚好学完就用,真会挑时候。”
温宁小声:“公子……帝君他,一向思虑周全。”
金凌握着岁华,对欧阳子真等人道:“这次,咱们不能光看着。”
小暑后九日,晨。
云深不知处山门前的广场上,数百名各派精锐弟子肃立。蓝曦臣、蓝忘机立于阶前,静候天时。
辰时正,日上三竿。
天际忽有星辉闪烁——白日星现。
一点清光自九天坠落,初始如豆,渐次扩大,化作一道柔和光柱,缓缓降落在广场中央。
光柱散去,露出两道身影。
前面一位,正是众人曾见过的照远神官,淡青衣衫,眉目清秀。
而他身侧,却是一位未曾谋面的神官。那人身着玄青星纹袍,面容肃穆,手中托着一方白玉阵盘,阵盘上北斗七星流转生辉。
照远上前一步,向蓝曦臣等人微微一礼:“奉北辰副储含章帝君谕令,遣北斗司阵官玄枢,下界传授‘小周天星辉净秽阵’。”
玄枢神官神色冷峻,并不多言,只将手中阵盘凌空一抛。
阵盘悬浮半空,瞬间展开,化作一道覆盖整个广场的立体星图。三百六十五颗主星位在图中明灭流转,轨迹玄奥。
“此阵以周天星辰为引,聚星辉之力,化净秽之芒。”玄枢开口,声音如金石相击,“需七人成阵,依北斗方位而立,各主一星。阵成之时,星辉所照,秽气自消。”
他抬手,星图中七颗主星骤亮:
“天枢主攻,天璇主御,天玑主束,天权主衡,玉衡主净,开阳主破,摇光主生。”
“现在,演示。”
话音落,玄枢神官身影一晃,竟分作七道虚影,各立一颗星位。七影同时抬手,星图运转,磅礴而纯净的星辉之力自九天引落,灌入阵中。
广场上顿时清光大盛,空气为之一净,连夏日燥热都被涤去,只余一片温润清凉。
众弟子看得心神震动——这绝非人间任何阵法可比。它不借灵力,不耗修为,而是直接引动星辰本源之力,对秽气有着天然的克制与净化之效。
“演练开始。”玄枢收阵,七影归一,“尔等有三日时间习练。三日后,帝君将在北辰宫观星台遥视,检验成果。”
顿了顿,他补充一句,语气依旧冷淡,却让所有人精神一凛:
“帝君有言: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巴蜀老龙山,便是诸位的试炼场。”
“莫让帝君失望。”
说完,玄枢神官身影淡去,重回阵盘。照远神官则留了下来,对蓝曦臣道:“蓝宗主,这三日我会在此协助演阵。若有不明,尽管来问。”
“有劳神官。”蓝曦臣郑重一礼。
传阵,开始了。
接下来的三日,云深不知处日夜星辉不散。数百弟子分为数十组,在照远与蓝氏长辈指导下,反复演练星位转换、星辉引导。
初时生涩,时有错漏,星辉断续。但无人喊累,无人放弃。
因为每个人都清楚——这阵法,是帝君为人间争取来的“武器”,也是人间未来对抗魔秽的倚仗。
小暑后十日、十一日、十二日……
星辉阵法的光芒,一次比一次稳定,一次比一次璀璨。
第三日黄昏,最后一组弟子成功结阵,星辉贯通七位,化作一道清亮光柱直冲云霄,良久方散。
照远神官仰头望着那道光柱,轻轻舒了口气,眼中露出笑意。
他转身,对身旁的蓝曦臣道:“帝君看到了。”
蓝曦臣亦望向天际,温声道:“他不会失望。”
“是。”照远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上,“此乃帝君亲拟的‘巴蜀老龙山净秽方略’。五日后,仙门依此行事即可。”
蓝曦臣接过玉简,神识一扫,心中震撼——其中不仅详细标明了老龙山可能存在的裂隙方位,更列出了三套不同情况的应对阵型,甚至预判了魔物可能的变化。
他将一切都算好了。
“帝君他……”蓝曦臣轻声道,“始终在为我们铺路。”
照远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帝君说,人间之路终须自己走。他能做的,只是把路修得平一些,灯点得亮一些。”
说完,照远神官躬身一礼,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化作星辉散去。
广场上,成功结阵的弟子们欢呼雀跃,连日苦修的疲惫被兴奋冲刷。
蓝曦臣握紧手中玉简,抬眼望去。
西天残阳如血,而东天已有星辰渐显。
明日,仙门将开赴巴蜀。
以人间之力,承星辉之约,净一方秽土。
这将是“星辉阵法”在人间的第一次实战。
也是人间仙门,在帝君注视下,真正独立肩负起“净秽”职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