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千夜是被颠醒的。
准确说,是被一种诡异的、忽高忽低的失重感晃醒的。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灰蒙蒙压得极低的天,以及一头遮天蔽日的巨影——鸟?
不对,不是鸟。
那东西通体漆黑如墨,羽翼边缘燃烧着幽绿鬼火,每一次扇动都带起刺骨阴风,刮得肌肤发疼。它大得惊人,林千夜躺着的这方“轿厢”,不过是它背上微不足道的一块凸起。四周立着四名黑袍人,如四尊冰冷石像,纹丝不动。
林千夜想撑起身,刚一动,全身骨头便像散了架般酸软刺痛。
“少尊主,您醒了?”一名黑袍人微微侧身,声音低沉恭敬,“您在半路晕厥,我等已加急护送。再有半柱香,便可抵达魔宫。”
林千夜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烈火烤过。
他想起来了。
那个诡异的空间,那个握着电棍、眼神平静却令人心悸的男人,那个无法反抗的“绝对领域”……再之后,便是一片漆黑,再睁眼,已是此处。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肌肤下隐隐有灵光流转,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尊贵。
这不是他的手。
“少尊主?”黑袍人见他久久不语,试探着再唤一声。
“嗯。”林千夜强迫自己压下惊涛骇浪,声音尽量平稳,“无妨,继续。”
黑袍人不再多言。
林千夜闭上眼,飞速整理思绪。那人说,从今往后,他是魔尊之子凌千夜,受万魔朝拜,享无上尊崇。听来荒诞如幻,可体内那股汹涌澎湃、远超他过往认知的庞大力量,却无比真实。
他曾是江城异能学院的天才,A级念动力,同辈翘楚。可与这具身体相比,那点力量,不过是萤火之比皓月。
前方天际线尽头,一座巍峨磅礴的黑色宫殿群缓缓浮现,盘踞在群山之巅,煞气冲天,威压扑面而来。
魔宫到了。
林千夜被扶下巨鸟,双脚刚一沾地,呼啦啦一片跪倒之声响彻云霄。
“恭迎少尊主回宫!”
黑压压的人头,从宫门一路铺展至视线尽头,粗略一眼,便有上千之众。所有人额头贴地,姿态卑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林千夜骤然一怔。
从小到大,他跪过的人不计其数——跪考官,跪导师,跪那些高高在上的超凡者。他的父母更是跪了一生,跪亲戚,跪债主,跪每一个可以随意欺辱他们的人。
他曾以为,跪是这世间的常态。
而今天,有人跪他。原来站着接受跪拜,是这种感觉。
“起……起来吧。”他下意识开口。
无人动弹。
他深吸一口气,稍稍提声,努力模仿着记忆中那份居高临下的威严:“都起来。”
众人这才依言起身,分列两侧,躬身低头,无一人敢直视他。
林千夜迈步前行。
穿过九重森严宫门,走过一路躬身行礼的魔众,他被引至一间极尽奢华的巨大寝殿。黑檀木大床雕纹繁复,锦被金线刺绣,满墙夜明珠照亮殿内,地上铺着完整的妖兽皮毛,踩上去松软如云。
“少尊主请安心休养,我等告退。”
殿门闭合,四下寂静。林千夜坐在床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他妈是什么神仙日子?
他刚想躺下享受这份从未有过的尊崇,忽的脊背一凉。
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他猛地转头,正对上一颗头颅——被泡在透明药液里,封在巨大玻璃罐中,就摆在床头柜上,双眼半睁,目光似落于他身上。
林千夜浑身一僵,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他这才看清,靠墙一整排木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同类罐子。人头、人手、人骨、不知名脏器,浸泡在各色药液中,静静陈列。
对面墙上,挂着一整张完整人皮,纹路清晰,如同装饰名画。
头顶悬着的水晶灯,凑近一看,竟是由无数指骨串联而成。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林千夜僵在床上,汗毛倒竖。
他拼命告诉自己,这里是魔宗,这是少尊主的日常,是魔众眼中的寻常装饰……可他是在红旗下长大的普通人,何曾见过这等惊悚场面?
就在这时,殿门再次开启。
一股刺骨寒气骤然涌入,殿内温度瞬间暴跌,林千夜甚至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
门口缓步走入一名女子。三十许年纪,面容冷艳,眉眼间带着凌厉与疏离,一身玄色宫装,裙摆拖地,步步生寒。
她进门后,看也未看林千夜一眼,径直行至窗边,负手而立。
殿内更冷了。
林千夜缩在被褥里,脑海中骤然涌入一段碎片记忆——
舅娘,寒月仙子,玄冰魔宫之主,化神期大能。原主之母专营商事,其父沉迷修炼,自幼由舅舅舅娘照料长大。这位舅娘外表冷若寒冰,实则……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林千夜瞬间明白,系统灌输的原主记忆,是遇人触发式。关于舅娘的基础信息已入脑海,更深的细节,需待后续慢慢解锁。
“醒了?”舅娘终于开口,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情绪,“晕在半路,护送之人说你脸色发白。怎么回事?”
林千夜刚要开口,舅娘已自顾继续:“你爹在闭关。你娘……算了,不提她。”她顿了顿,背影依旧冷硬,“这几日安分歇着,别出去惹事。前些日子那村庄之事,外面已有风言风语,虽无人敢当面议论,你自己收敛些。”
林千夜听着,心口莫名一暖。
这女人语气冷得像冰,话里却全是藏不住的关心——怎么晕了?别乱跑,外面危险,有人盯着你,先避避风头。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三个月前,他异能核心破碎那天,父母连夜从老家赶来。母亲一见他,二话不说先红了眼;父亲站在一旁,手抖得连烟都点不燃。
后来被学院开除,回到狭小出租屋,父母跟着来收拾打扫,忙前忙后。离开时,母亲偷偷往他枕头下塞了五百块——那是他们身上全部的钱。
父亲在工地搬砖,母亲在菜市场卖菜,一辈子舍不得添一件新衣。可他落魄至此,每次前来,依旧带着苹果、牛奶、排骨,只说:“你正长身体,多吃点。”
有一回半夜,他听见父母在小旅馆走廊争执。母亲说“把地卖了”,父亲犹豫“以后怎么办”,母亲一句“儿子要紧”,父亲便再无声息。
第二天,两人依旧笑着,什么也不提。
林千夜那时候才真正懂得,这世上,唯有父母,会倾其所有,不问缘由。
可现在。
原主晕厥在外,父亲闭关不问,母亲忙于利益,唯有这位舅娘,第一时间前来探望。在原主的记忆里,父母从未给过这般真切的关心,只将他当作继承者,而非一个孩子。
林千夜鼻子一酸,不是为自己,是为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
身在魔宗,唯一真心待他、护他的,只有舅舅舅娘。可原主孤傲冷漠,从不领情,只嫌他们啰嗦多事。
这般好的人,偏偏被肆意辜负。
一念及此,再想起自己远在现代的父母,眼眶一热,一滴泪无声滑落。
“你……你怎么了?”
舅娘终于转过身。
看见林千夜脸上的泪,她那副冰冷面具骤然碎裂。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伸手便要探他额头,又怕碰疼他,手悬在半空微微发抖:“小夜?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你说话啊!”
“舅娘问你话呢!”她声音都乱了,“是不是伤了根基?还是谁欺负你了?你跟舅娘说,舅娘替你出头!”
林千夜望着她。
方才还高冷疏离、气势逼人的女子,此刻眼眶发红,嘴唇颤抖,手足无措,满心满眼都是慌乱。
更多记忆涌入——
原主幼时练功受伤,舅娘抱着他三日不眠;
原主第一次杀人,舅娘怕他入心魔,悄悄熬制安神汤药;原主随口一提想要之物,舅娘无论多危险,都会为他取来。
可原主,只觉得她烦。
“你那不负责的父母,只在乎自己的利益,从不关心你,只把你当一个继承,而非人啊小夜。”
舅娘声音发颤。
“你爹整天闭关,一年见不着几面。你娘也是赚钱想疯了。”
泪珠滚落。
“舅娘知道,你嫌舅娘烦,嫌舅娘啰嗦。可舅娘是真的担心你啊……小夜……”
林千夜心口狠狠一撞。
“没事,舅娘。”
他开口。
“我没事……”
舅娘一怔,含泪抬眼。
这一声“舅娘”,出口的瞬间,林千夜自己也微怔。可望着眼前泪流满面的人,他心一横,继续道:“我就是刚醒,有点懵。您别担心。”
舅娘呆住了。
她死死盯着林千夜,眼睛瞪得极大,嘴唇颤动,久久说不出话。
“您……您别哭了。”林千夜被她看得有些慌乱,手抬起又放下,“舅娘,我真的没事……”
“你……你叫我什么?”
“舅……舅娘啊?”
舅娘的眼泪瞬间决堤,哗哗落下。可她笑了,一边哭一边笑,笑得比哭更让人心酸。
“好……好……”她抹着眼泪,用力点头,“好,舅娘知道了……舅娘不哭了……你好好的,舅娘就放心了……”
她站起身,背过身,肩膀仍在微微颤抖。
“你好好休息,舅娘……舅娘晚点再来看你。”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哽咽:“想吃什么就让下人去做。若是……若是有半点不舒服,一定要告诉舅娘。”
殿门轻轻合上,林千夜坐在床上,久久未动。
他看向床头那罐人头,看向墙上人皮,看向头顶指骨灯,忽然觉得,这些阴森可怖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吓人了。
甚至,这间满是诡异装饰的殿宇,竟有了一丝名为“家”的暖意。
“舅娘……”他低声自语,“放心,以后我替原主,孝顺你。”
他躺下,闭上眼。
这一天太过荒诞离奇。从被退学、被逼婚的废柴,一转身成为魔尊之子。前路未知,祸福难料,但至少此刻——
他想好好睡一觉。
……
凌千夜是被吵醒的。
准确说,是被一阵嗡嗡作响、如苍蝇绕耳的声音烦醒的。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却足够让他心生杀意。
“今天必须废除……”
“我告诉你……”
“这种废物……”
凌千夜闭着眼,眉头越皱越紧。
他在魔宗活了二十年,睡觉之时,从无人敢出声惊扰。敢吵他者,死。这是规矩。
可那声音依旧不依不饶。
“你听到没有?这门婚事……”
“林千夜!你别装死!”
“我跟你说话呢!”
凌千夜缓缓睁眼。
陌生的床,不大却雅致的房间。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暖金色光斑。
他下意识感知周围的气息——没有灵气,没有混沌之气,连一丝天地元气都没有。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活在阳光底下,顿时感觉神清气爽。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枯瘦、蜡黄、指节粗糙,指甲缝里还藏着洗不净的旧茧。
这不是他的手。
他试着调动魔力——没有,试着释放神识——没有,试着坐起来——这具身体虚弱得像随时会散架。
恐惧重新涌上来。那个男人的话在脑中回响:“从现在开始,你是废物。”
废物。这个词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然后他才注意到面前的女人,和那句“林千夜,你别装死”。
床前站着一名女子。二十出头,容貌精致,衣着华贵,一身淡青色长裙,一看便身份不凡。此刻她双手叉腰,满脸不耐,嘴里还在说着什么。
房间里还站着十几人。西装老者、制服男人、佣人打扮的下人……所有人都看向他,神情各异。
愤怒取代了恐惧。他不能接受——哪怕现在是废物,他也不允许一个凡人对他大呼小叫。
凌千夜猛地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出——
“吵死了。”
啪——
清脆响亮。
整个房间瞬间死寂。那烦人声息戛然而止,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女子左手捂着脸,眼睛瞪得浑圆,满脸写着难以置信。左脸颊上,五道清晰指印微微泛红。
“林……林千夜……”
女子终于找回声音,气得浑身发抖。
“你……敢打我?!”
凌千夜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像在看一件物品。
“打了。”
他淡淡开口。
“再吵,杀了你。”
全场死寂。
女子脸上的愤怒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那个被退学后缩在出租屋里的废物,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
凌千夜没再看她,低头打量自己的手。杀意是真的,但身体太弱,连握拳都在发抖。
废物,他第一次体会到这两个字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