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叫林恒,除此之外,其余一切我都一无所知——我失忆了。
我依稀记得昨夜的一场梦境。梦里,我站在一座祭坛中央,身前立着一名人类少年,少年身后立着两头巨型怪物(后来我才知晓它们名为核兽)。祭坛四周围拢着成群核兽,它们似乎正在进行某种仪式。随着仪式推进,一阵眩晕骤然袭来。恍惚之间,我惊骇地看见,我自身也是一只核兽。惊愕瞬间填满脑海,意识和记忆都一片空白,唯有在那混沌的一瞬,我模糊记得,我好像叫做林恒。
等我再次睁眼,映入眼帘的,是城市治安巡卫局监室刺目的灯光。我完全想不起自己被关押在此的缘由。工作人员告知我羁押时限已经到期,将我释放出狱。
我独自站在巡卫局门前。正值深冬,天穹泛着灰白,看样子大雪或许很快就要落下。我的记忆依旧全然空白,不知道自己的过往,也不清楚自身的身份。眼下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安静行走在人流边缘,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个陌生的世界。
城市全域广播正在播报当日新闻。借着广播内容,我得知自己身处天星城,这是一个饱受核兽灾变侵袭的世界。今日是核兽爆发105周年,也就是核纪元105年1月1日。如今人类大多依托城邦聚居生存,各城邦行政架构大体相近,设立城市发展委员会、军事委员会、外交委员会、科技委员会、民事委员会、物资委员会六大机构。先前关押我的城市治安巡卫局,正是民事委员会下辖的部门。
我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向前行走,腹中不合时宜地传出饥饿的响动。雾气笼罩街巷,天色灰蒙蒙一片。我心里明白,眼下最先要解决的,是生存问题。
一路前行,我不知不觉走到了城门口。城门口,军事委员会的边境警戒司的工作人员正在检查过往行人和货运物资。城门侧边,军事委员会的外勤探索司的办事人员,正在受理民间雇佣兵小队提交的域外探索汇报。
我的目光落到一支名为辉琼的雇佣兵小队身上。小队一共五人,领头之人是一名身披黑色披风的青年。就在我看向他的瞬间,他似有所察觉,抬眼望向我,我们四目相对。他的双眼颜色截然不同,一只漆黑,一只泛着浅蓝,样貌十分奇特。一股难以言说的感应自心底浮现,冥冥之中,我感觉我与他之间,存在某种牵连。紧接着,他迈步朝我走了过来。寒风卷着细碎的寒气扫过城门的石板地面,那青年一步步向我走近。他身后四名小队成员没有跟着上前,只是站在原地,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我,维持着警戒姿态。
直到离我两步远,他才停下脚步。异色瞳孔一黑一蓝,坦然落在我的脸上,没有审视的敌意,反倒带着一丝捉摸不透的探寻。披风下摆被风轻轻掀动,露出腰间挂载的一柄短刃,刀鞘磨出深浅不一的划痕,看得出久经外勤。
“你在看我。”他开口,声音偏低,混在城门嘈杂的人声里,刚好只能让我听见。
我没有躲开视线,失忆带来的茫然还沉甸甸压在心头,方才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依旧盘旋不散。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能如实开口:“我不清楚为什么,只是看见你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他微微偏过头,蓝色的那只眼睛映着灰蒙蒙的天色。
“我叫沈砚,辉琼小队的队长。”他没有立刻追问我的来历,视线扫过我身上一身毫无标识、单薄普通的城邦常服,又看向不远处刚放行释放我的治安巡卫局方向,“刚从巡卫局出来?”
我轻轻点头。
“我好像叫林恒。别的事情,我全都记不起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沈砚的指尖极轻地攥了一下披风的系带,一个转瞬即逝的神色掠过眼底,快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他没有直接挑明那份异样,视线转向城门之外,废土荒原在浓雾尽头延伸,荒芜而危险。
“失忆在不算太稀奇的事。城外辐射、核兽冲击,不少人回来之后,都可能出现短暂失忆等情况,这还算好的,甚至有的人都回不来。”他语气平淡,却话锋一转,“只是城里安稳生活的人,莫名的失忆……算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寻亲吗?这在末世可难啊”
肚子又发出一阵清晰的轰鸣,我下意识抿了抿嘴唇。生存两个字沉甸甸摆在面前。城内找活,需要户籍备案,我现在一无所有,连可以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得先找一份能糊口的工作。”我如实说道。
沈砚抬眼,异色双眼再次看向我。“外勤探索司可以登记雇佣兵。不需要完整过往档案,只要通过基础体能测试,就能获得雇佣兵证明,你可以把它当成出城许可,不过雇佣兵不能进入内城区了,但是探索的物资交完两税(城内居民交物资和民事委员会,城外生活的人交物资和军事委员会)剩下的归雇佣兵个人或队伍所有,此外情报与作战规划室也会收购雇佣兵的情报,所以外面虽然处处是危险,但也处处是财富,怎么样要来吗?
我的心跳轻轻顿了一拍。雇佣兵。方才在旁边,我亲眼看见别的小队进行汇报,那些人满身尘土,有的人胳膊上缠着绷带,可手里拎着沉甸甸的物资包裹。那是一条直面核兽、行走在生死边缘的路,可也是眼下走投无路的我,为数不多的选择。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直视着他,问出心底最疑惑的问题,“我们刚刚才见面。”
沈砚沉默片刻,寒风吹起他额前一缕黑发。
“我说不上来。”他说得很坦诚,没有编造冠冕堂皇的说辞,“看见你的那一刻,我也有一种很强熟悉感。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很重要。但辉琼不会随便带上一个外人,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自己去外勤探索司报名,能不能成全看你自己。”
不等我回话,远处外勤探索司的办事员高声喊起辉琼小队的编号,要核对他们上次任务带回的核兽样本清单。沈砚回头应了一声,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压缩干粮,悄悄塞到我的手心。干粮带着他掌心残留的温度。“先垫一垫。报名处在城门内侧外勤探索司的临时工位。想清楚再决定。”随后对我微微颔首,转身走回自己小队身边。
我攥着掌心温热的压缩干粮,静静伫立在城门寒风之中。
城内安稳的生路,被空白的身份与户籍彻底堵死。我无处落脚、无以为生,摆在眼前的出路,便是成为雇佣兵,踏入危机四伏的废土荒原。
心念既定,我不再犹豫,抬步望向不远处的外勤探索司登记工位,已然下定决心前去报名。
就在这时,灰蒙蒙的苍穹之上,一片细碎的纯白缓缓飘落。
那是今年的第一片雪。
它轻飘飘穿过凛冽寒风,悠悠掠过喧闹的城门、肃立的岗哨、往来的人群,慢得近乎无声,最终轻轻坠落在我的鼻尖。
冰凉细碎的雪片触肤即融,留下一点浅淡的寒意。
核纪元一百零五年的第一场雪悄然降临,落在失忆的我身上。我的过往尽数尘封于这场大雪,而属于林恒的、行走于废土与生死之间的全新人生,也随这片落雪,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