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周三下午两点,沈叙年照例“消失”了。
宋时寻站在活动室的窗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出疗养院大门,转身走向护士站。
“林护士。”他露出一个略带不安的眼神,“我……我好像又把药弄混了,能帮我看看吗?”
年轻的小护士立刻站起来:“宋先生别急,我看看。”
宋时寻递过去两个药盒——这是他故意调换的。
趁着护士低头核对药名时,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护士站后面那排医生排班表。
沈叙年的周三下午,标注的是【外出会诊】。
但旁边用铅笔极淡地写着一行小字:【C区-特殊访客】。
C区。疗养院最深处,独立封闭的楼栋,需要额外门禁权限才能进入。
宋时寻来这里的第三周就注意到了,那里几乎没有病人进出,只有少数几个资深医生和安保人员出入。
“宋先生,这些是晚上吃的,这些是早上吃的。”护士温和地纠正他,把药盒递回来,“下次不确定的话,随时问我们哦。”
“谢谢。”宋时寻接过药,眼神依旧带着些迷茫,“沈医生……下午会回来吗?我有点……不太舒服。”
这是他的试探。如果沈叙年真的是去“会诊”,护士会给他一个大概的时间。
护士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沈医生应该晚饭前会回来。您哪里不舒服?需要我先帮您看看吗?”
她在回避。宋时寻立刻捕捉到了这一点。
“不用了,可能只是天气不好。”他垂下眼,“我等沈医生回来。”
回到房间,宋时寻想起来几天前那本日记自己还未看。
于是拿出藏起来的日记本,指尖拂过封面上烫金的“0347”。那数字的凹痕很深,像是有人用很大的力气一遍遍描摹过。
他翻开第一页,日期是四年前的某一天,字迹稚嫩但工整:
【第一天。他们叫我0347。我不喜欢这个数字,它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件货物。沈医生说这只是暂时的代号,等我好起来就会有自己的名字。】
沈医生。
宋时寻的手指在字迹上停顿。
他继续往下翻。
【第三十天。今天做了记忆测试。我画不出十五岁之前的家是什么样子。沈医生说没关系,有些记忆丢了也许是好事。他说话时眼睛很温柔,我喜欢看他笑。】
【第七十五天。0321又发病了。他在走廊里尖叫,说墙里有眼睛在看他。沈医生把他带回房间,给他打了镇静剂。我偷偷看到,沈医生在0321床边坐了很久,握着他的手。沈医生对每个人都很好。】
0321又是谁?
宋时寻加快了翻阅速度。日记断断续续,有时连续几天都有记录,有时间隔数月。内容大多是疗养院的日常:治疗、饮食、天气,还有对沈叙年的观察。
【第一百二十天。沈医生今天看起来很累。他眼镜后的眼睛有血丝,白大褂的领子也没整理好。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只是昨晚没睡好。但我知道他在说谎。他每次说谎时,右手的食指会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宋时寻的呼吸微微一顿。这个细节他自己也注意到了。在最近三个月的观察中,每当沈叙年回避某些问题时,他的食指确实会轻轻敲击膝盖或桌面。
一个习惯可以保留四年吗?
他继续翻页。
【第二百天。今天是我生日。十六岁。沈医生偷偷带来一块小蛋糕,上面插着一支蜡烛。他说:“许个愿吧。”我许愿希望自己能有自己的名字。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我读不懂的悲伤。】
【第二百八十天。治疗越来越痛苦。电击、催眠、还有那些会让人做噩梦的药物。我问沈医生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些,他说这是在帮我“重建心理防御”。我不懂。但他说只要我配合,总有一天我能离开这里,过正常人的生活。我相信他。】
他翻到最后一篇有内容的日记,日期是四年前的深秋:
【第三百三十天。我偷听到了沈医生和另一个医生的谈话。他们说“项目进展不顺利”,“0347的稳定性太差”,“可能需要转入深度干预”。沈医生的声音很冷,和我认识的他完全不一样。他说:“再给我一个月时间。如果还是不行,就按预案处理。”】
【什么是深度干预?什么是预案处理?我害怕。沈医生到底在对我做什么?】
日记在这里中断。
后面几十页都是空白,直到最后一页。
宋时寻瞳孔猛然收缩。
那里有字,但不是日记主人的笔迹。那是一行锋利、急促、几乎要划破纸背的字:
【不要相信沈叙年。他在改写你的记忆。逃出去,找到Dr. M,只有他能救你。——0321】
宋时寻大脑飞速运转。
两套叙述。
日记前半部分:沈叙年是温柔的医生,在帮助他治疗。
日记最后一行:沈叙年在改写他的记忆,0321警告他逃跑。
哪一个是真相?或者……都是部分真相?
他看向带回来的其他物品。那几张泛黄的纸片是手绘的疗养院平面图,用红笔标注了几条可能的逃跑路线。指南针的玻璃面有裂痕,但指针还能转动。
钢笔的笔帽上刻着极小的字:【给0347,愿你写下属于自己的故事。——沈】
沈叙年这个人,像一枚旋转的硬币,永远有两面在交替闪现。
宋时寻将日记本小心地藏进病号服内衬。他早已学会了如何在这种地方藏东西。
走出房间,走廊里正好响起晚饭的铃声。
“宋先生。”林护士从护士站探出头,“沈医生交代,晚饭后请去他的办公室一趟。”
“有事吗?”
“说是有新的治疗安排需要跟您沟通。”护士的表情有些微妙,“沈医生好像……心情不太好。您注意一下语气。”
宋时寻点点头,走向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