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撞在宿舍楼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已经是凌晨三点,整栋楼都陷在死一样的寂静里,只有简长延和黎湘阳的寝室,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灯线被调得极低,堪堪能照亮两人交叠的影子。简长延侧躺着,脸颊贴在黎湘阳汗湿的颈窝里,鼻尖萦绕着一股廉价洗衣粉混着淡淡皂角的味道。这味道和黎湘阳整个人一样,干净,却又带着挥之不去的窘迫。他是天之骄子,简家的小少爷,生来就踩着金汤匙;黎湘阳是靠助学贷款和奖学金才勉强挤进这所名牌大学的贫困生,是他名义上的室友,暗地里的情人。
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从大一入学的那个夏天就开始了。简长延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黎湘阳的场景,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背着一个磨破了边角的帆布包,站在寝室门口,身形挺拔得像一株白杨,眉眼清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那时候的简长延,仗着家里的权势,在学校里横着走,看见黎湘阳这副模样,原本是想捉弄一番的,却没料到,捉弄着捉弄着,就弄假成真,扯出了一段纠缠不清的地下情。
他们的亲密,永远发生在这样的深夜。关紧门窗,拉严窗帘,生怕漏出一点声响,被隔壁寝室的人听了去。简长延喜欢黎湘阳的身体,喜欢他紧绷的脊背,喜欢他隐忍的喘息,更喜欢他在自己身下,明明带着抗拒,却又不得不顺从的模样。这种掌控感,让他着迷。
可今晚不一样。
半小时前,简长延的那群狐朋狗友拉着他去喝酒,席间有人拿黎湘阳打趣,说:“简少,你那室友看着挺清高的,怎么就甘愿跟着你?是不是图你家的钱啊?”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了简长延的心里。他喝多了,带着酒意和一股莫名的怒火,回到了寝室。黎湘阳还在灯下看书,是一本厚厚的专业书,书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看见他回来,男生立刻放下书,起身想帮他倒水,却被简长延一把拽住手腕,用力一推。
“图我家的钱?”简长延俯下身,手指掐着黎湘阳的下巴,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嘲讽,“黎湘阳,你说,你是不是就图我能给你买那些你买不起的东西?图我能让你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你?”
黎湘阳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情绪,有委屈,有愤怒,还有一丝深深的屈辱。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别过头,避开简长延的目光。
这沉默,像火上浇油,让简长延的怒意更盛。他扯掉黎湘阳的衬衫,指尖划过男生肩胛骨上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黎湘阳暑假打工时,被机器划伤的。简长延见过那道疤,却从未问过缘由。此刻,他看着那道疤,心里涌上一股酸涩,却又嘴硬地吐出更伤人的话:“怎么不说话了?被我说中了?像你这样的人,攀上我,是不是觉得自己赚大了?”
羞辱的话语,一句接一句,像刀子一样,割在黎湘阳的心上。简长延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竟升起一丝变态的快意。他知道自己过分,可他控制不住。他怕,怕黎湘阳对他的好,都带着目的;怕这段见不得光的感情,终究是一场空。
后来的事情,就变得混乱起来。酒精的作用下,理智被烧得一干二净。简长延吻住黎湘阳,带着惩罚的意味,却在触到男生微凉的唇瓣时,心软了。黎湘阳没有反抗,只是身体绷得像一张弓,任由他予取予求。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一切结束后,两人躺在同一张狭窄的单人床上,胸膛贴着胸膛,听着彼此的心跳声。简长延还没从刚才的悸动中平复过来,呼吸有些急促。他侧过头,看见黎湘阳的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微微耸动着。
“笑什么?”简长延低声问,带着一丝笑意。他以为黎湘阳是在笑,笑他们刚才的荒唐,笑他们这段见不得光的感情。
黎湘阳没有回答,只是耸动的幅度更大了些。紧接着,简长延听到了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可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像是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喂,黎湘阳,”简长延伸出手,戳了戳他的后背,“你傻乐什么呢?笑得喘不过气了?”
他也跟着笑了起来。酒精还没完全散去,脑袋晕乎乎的,心里的那点怒意和酸涩,好像都被这阵奇怪的笑声冲散了。他觉得黎湘阳的样子很傻,明明刚才还被他羞辱得眼眶泛红,现在却笑得这么开心。
黑暗里,两人的笑声交织在一起,黎湘阳的笑声低沉,带着一丝哽咽,简长延的笑声清脆,带着少年人的肆意。他们笑得喘不过气,笑得肚子发疼,笑得紧紧地抱在一起,仿佛这样,就能抵御这深秋的寒意,抵御这世俗的眼光。
简长延不知道黎湘阳在笑什么,他也不想知道。那一刻,他只觉得,这样的夜晚,这样的黎湘阳,是属于他的。仅此而已。
后来,他们毕业了。
简长延家里安排他出国留学,他去了英国,学金融。走之前,他去找过黎湘阳,想让他一起走,想给他一笔钱,让他不用再为生计奔波。可黎湘阳拒绝了。
那天,他们在学校门口的咖啡馆见面。黎湘阳穿着一件崭新的西装,是他找工作时买的,熨得平平整整。他看着简长延,眼神平静,像一潭深水。
“简长延,我们到此为止吧。”黎湘阳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简长延愣住了,他看着黎湘阳,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问他为什么,想问他是不是还在怪那天晚上的羞辱,想问他,有没有爱过自己。
可他什么都没问出口。他只是看着黎湘阳,看着他起身,看着他走出咖啡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再后来,简长延在英国待了五年。他学会了独自生活,学会了不再任性,学会了像个大人一样,处理工作和生活中的琐事。他交过几个女朋友,却都无疾而终。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呢?他不知道。
直到五年后的一个深夜,简长延在伦敦的公寓里,加班到凌晨。窗外下着雨,淅淅沥沥的,像极了多年前那个深秋的夜晚。他泡了一杯咖啡,坐在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报表,突然就想起了黎湘阳。
想起了他洗得发白的白衬衫,想起了他帆布包上的破洞,想起了他肩胛骨上的疤痕,想起了他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的情绪。
想起了那个深夜,关着的门窗,拉严的窗帘,昏黄的台灯。
想起了黎湘阳埋在枕头里,肩膀耸动着,发出的那种奇怪的声音。
想起了自己当时说的话:“你傻乐什么呢?笑得喘不过气了?”
那一刻,像是有一道闪电,劈开了简长延混沌的记忆。
他猛地怔住了,手里的咖啡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液体溅湿了他的西裤,他却浑然不觉。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那个深夜,黎湘阳不是在笑。
他是在哭啊。
哭他的屈辱,哭他的身不由己,哭他和简长延之间,那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哭他明明爱着眼前这个人,却要承受着他的羞辱,承受着这段感情带来的所有酸涩和痛苦。
他哭得那么压抑,那么绝望,却还要装作是在笑,因为他怕,怕简长延看见他的眼泪,会更加肆无忌惮地嘲讽他;怕自己的脆弱,会成为简长延眼里,又一个可以捉弄的把柄。
黑暗里,简长延仿佛又听到了那阵声音。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带着哽咽的,哪里是笑啊。那分明是一个少年,在最深的夜里,用尽全力,压抑着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简长延缓缓地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的膝盖。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看着地上破碎的咖啡杯,看着那滩蔓延开的褐色液体,突然就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笑得喘不过气,哭得撕心裂肺。
像多年前的那个深夜,黎湘阳那样。
原来,有些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酸涩。
原来,有些错过,就是一辈子。
原来,那个深夜的笑声,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残忍的,最让人心疼的声音。
而他,直到多年以后,才终于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