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枝颖是在第七天的清晨,确认沈联彻底离开的。
那时天刚蒙蒙亮,医院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她穿着沈联那件熨帖的黑色风衣,跪在抢救室的地板上,指尖死死攥着病床上那只冰凉的手。那是她自己的手,骨节纤细,指腹带着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此刻却再也不会轻轻勾住她的指尖,说一句“枝颖,别闹”。
病床上躺着的,是乔枝颖的身体。
可里面住着的,是沈联的灵魂。
七天前,一切都还是好好的。乔枝颖记得那天是周末,她和沈联窝在公寓的沙发上,她织着围巾,沈联捧着笔记本电脑赶稿,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两人的影子叠成一团暖融融的光斑。沈联是个作家,外冷内热,笔下的文字锋利又深情,就像她的人,平日里对着外人总是一副疏离淡漠的样子,可只有在乔枝颖面前,才会卸下所有防备,会把剥好的橘子一瓣瓣喂到她嘴里,会在她熬夜赶方案时,默默端来一杯热牛奶,连温度都刚刚好。
乔枝颖性子温柔细心,把沈联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她记得沈联不吃香菜,记得她生理期会腰疼,记得她写文卡壳时喜欢去阳台吹风,记得她所有不为人知的小习惯。她们在一起三年,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安稳到乔枝颖以为,这样的时光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白发苍苍。
变故发生在那个深夜。
两人相拥而眠,窗外突然划过一道诡异的闪电,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乔枝颖被惊醒时,浑身都在发烫,意识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混沌又模糊。等她彻底清醒过来,抬手摸到的,却是一片陌生的肌理——肩背比自己的要宽阔一些,皮肤触感也截然不同。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那盏沈联选的工业风吊灯,而身侧躺着的,是“自己”。
那个“自己”闭着眼,睫毛纤长,嘴角微微抿着,是乔枝颖看了无数次的模样。可当那双眼睛睁开时,乔枝颖的心狠狠一颤——那是沈联的眼神,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枝颖?”
开口的是乔枝颖的声音,软糯又温柔,可语气里的错愕和震惊,却完完全全属于沈联。
乔枝颖张了张嘴,发出的却是沈联低沉的嗓音:“沈联?”
灵魂互换,就像一场荒诞到极致的梦。
接下来的日子,是兵荒马乱的适应。
乔枝颖顶着沈联的身体,走进沈联的工作室,面对着一群对她敬畏有加的编辑,学着沈联的样子,微微挑眉,用淡漠的语气说话,抬手投足间,都在模仿那个外冷内热的人。她第一次穿沈联的高跟鞋,走得跌跌撞撞,第一次替沈联参加文学座谈会,面对着台下无数的提问,紧张得手心冒汗,却还要强装镇定。
而沈联,窝在乔枝颖的身体里,应付着乔枝颖的同事和朋友。乔枝颖的闺蜜拉着“她”逛街,叽叽喳喳地说着八卦,沈联只能僵硬地笑着,学着乔枝颖的样子,偶尔点点头,附和几句。她第一次用乔枝颖的护肤品,对着镜子里那张温柔的脸发呆,第一次系围裙做饭,差点把厨房烧了,最后还是靠着乔枝颖留在冰箱上的便签,才勉强煮出一碗能吃的面条。
她们试过无数种办法,想要换回来。
查遍了网上的偏方,试过在午夜十二点牵手许愿,去过据说很灵验的寺庙,求过签,拜过佛,可无论做什么,身体就像被上了一道无形的锁,纹丝不动。
乔枝颖看着镜子里沈联的脸,看着那双清冷的眸子,心里既酸涩又庆幸。酸涩的是,她们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着两具身体,连一个真切的拥抱都做不到;庆幸的是,至少她们还在彼此身边,还能看着对方,还能一起想办法。
沈联总是看着她,用乔枝颖的温柔眉眼,说着安抚的话:“别怕,总会换回来的。”
可乔枝颖内心慌得很,她……生病了。
她就准备这样瞒着沈联直到死,但现在……
她快崩溃了,自己将死的身体里,是她的爱人。
乔枝颖看着她,看着自己那张温柔的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换不回来了,任何方法都试过了,病也治不好了,她只能坐以待毙,等着爱人的死亡。
沈联擦掉她的眼泪,“哭什么?不就是换个身体,有什么好哭的?”
她最终还是选择了隐瞒,又去网上搜了好多好多偏方,试图换回身体。
变故发生在两天后。
那天乔枝颖刚替沈联谈完一个版权合作,手机就响了,是医院的电话。电话那头的护士语气焦急:“请问是乔枝颖女士的家属吗?她现在突发急性心力衰竭,正在抢救!”
乔枝颖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甚至来不及挂断电话,就疯了一样往医院跑。高跟鞋跑掉了一只,她浑然不觉,风衣的扣子扯掉了两颗,她也顾不上。她穿过拥挤的人群,穿过长长的走廊,耳边只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她冲进抢救室的时候,医生正在进行电击除颤。
病床上的“乔枝颖”浑身插满了管子,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胸口随着电击的频率微微起伏。乔枝颖扑到床边,想要抓住她的手,却被医生拦住了。
“家属请冷静!病人正在抢救!”
乔枝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自己的身体在病床上挣扎,看着沈联的灵魂,正在那具身体里,一点点走向消亡。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放下了手中的除颤仪,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那一瞬间,乔枝颖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她跪在地板上,看着被盖上白布的“自己”,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沈联走了。
以乔枝颖的身份,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
乔枝颖的闺蜜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枝颖她怎么就这么走了呢?她那么好的人……”
沈联的编辑也来了,拍着她的肩膀,叹了口气:“沈老师,节哀顺变。乔小姐是个好姑娘,你要保重身体。”
所有人都围着她,围着这具属于沈联的身体,说着安慰的话。他们都在为乔枝颖哭泣,为那个温柔细心的姑娘,惋惜她的早逝。
只有乔枝颖自己知道,躺在棺材里的,是沈联。
是那个外冷内热的沈联,是那个会在深夜抱着她,轻声说爱她的沈联,是那个为了多陪她一阵子,宁愿瞒着她病情的沈联。
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真正祭奠沈联的人。
葬礼结束后,乔枝颖回到了她们曾经住过的公寓。
房间里还留着沈联的气息,书房的书桌上,还放着沈联没写完的稿子,阳台上,还挂着她织了一半的围巾。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可又不一样了。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是沈联的脸,眉峰冷峭,嘴唇单薄,眼神清冷。她抬手,轻轻抚上镜中人的眉眼,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从此,她每次照镜子,看见的都是沈联的身影。
她不能殉情。
因为她现在拥有的,是沈联的身体,是沈联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她怎么忍心,亲手毁掉这具承载了沈联二十多年人生的身体?她怎么忍心,让沈联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她不能自暴自弃。
因为这是沈联的人生。沈联还有没写完的稿子,还有没实现的梦想,还有那些爱着她的读者。她要替沈联活下去,替她吃饭,替她睡觉,替她看遍春夏秋冬,替她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写进文字里。
她甚至无法开启一段新的感情。
后来,有人追求她。是沈联的一个读者,温文尔雅,他说,他喜欢她的清冷,喜欢她的文字,喜欢她身上独有的气质。
乔枝颖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她心里清楚,那个人喜欢的,是沈联的外貌,是沈联的身体,不是她。不是那个温柔细心,会织围巾,会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乔枝颖。
沈联的身体很高,171cm,比她原来的身体高了四厘米。她穿着沈联的衣服,走在大街上,总会有人回头看她。他们看的是沈联,不是她。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
乔枝颖学着沈联的样子,写稿,出书,参加座谈会。她的文字里,带着沈联的锋利,又藏着自己的温柔。读者们说,沈老师的文字变了,变得更温暖了,像是有了光。
只有乔枝颖知道,那束光,是她和沈联的光。
她会在每个深夜,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轻声说话。
“沈联,今天我替你写完了那本稿子,编辑说反响很好。”
“沈联,我今天去了我们常去的那家甜品店,他们的芒果班戟还是那么好吃。”
“沈联,我好想你。”
风吹过阳台,带着一丝凉意,像是沈联在轻轻拥抱她。
乔枝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沈联的手,骨节分明,带着薄茧。她轻轻握紧,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
没关系。
她会带着沈联的身体,好好活下去。
替她,看遍这世间所有的美好。
替她,把这份爱,延续到地久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