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下午,我拖着行李箱回到父母家时,厨房里已经飘出炖肉的浓香。
林妈回来啦!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林妈快来,帮我尝尝这个红烧肉够不够味。
我把行李放在玄关,洗了手走进厨房,灶台上摆得满满当当:砂锅里咕嘟着腌笃鲜,蒸锅里躺着八宝饭,炸好的熏鱼金黄透亮。
爸爸系着围裙,正小心翼翼地给一条松鼠鳜鱼淋热油,“刺啦”一声,酸甜的香气瞬间炸开。
林知夏爸,你这手艺越来越专业了。
林爸那是,你妈严格把关,不敢不进步。
我接过妈妈递来的筷子,夹了一小块红烧肉。酱汁浓稠,肥瘦相间,入口即化。
林知夏好吃,正好。
林妈那就好
林妈去收拾一下,一会儿你爸写春联,你帮忙贴呀
客厅里,爸爸已经铺开了红纸和笔墨。他写得一手好字,颜体端庄大气。今年写的是:“琴韵书声春常在,家和业旺福满堂”。横批:“岁月静好”。
林爸怎么样?
林知夏好!
林知夏特别是“琴韵”写到我心里了。
我们合力把春联贴在大门上,又把窗花贴在玻璃上,妈妈剪的窗花很精致,有“福”字,有锦鲤,还有抱着鲤鱼的胖娃娃,夕阳的光透过红色的窗花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
傍晚,年夜饭上桌。我们三个人,摆了满满一桌。爸爸开了瓶红酒,给每人斟了一小杯。
林妈第一杯,祝我们一家人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林爸第二杯,祝夏夏工作顺利,教案早日成功。
林知夏第三杯,祝妈妈书店生意兴隆,爸爸的项目圆满竣工。
杯子轻轻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窗外开始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的味道,就这样实实地落在了胃里,暖在了心里。
林妈对了,你那个……网友朋友,今天也过年吧?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
林知夏应该吧
林爸怎么?不过年?
林知夏他工作比较特殊,可能……不一定能全家团圆。
我斟酌着用词
林妈那挺辛苦的
林妈不管做什么工作,大过年的,都不容易。
电视里春晚已经开场,歌舞升平,热闹非凡,我们一边吃一边看,偶尔点评几句,爸爸对魔术感兴趣,妈妈喜欢小品,我看着那些光鲜亮丽的舞台,忽然走了神。
首尔现在在做什么呢?也在看节目吗?还是在练习室?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着。整个下午和晚上,都没有震动。
直到快十一点,我们收拾完碗筷,坐在沙发上包饺子时,手机才轻轻震了一下,我洗了洗手,擦干,点开。
边伯贤吃年夜饭了吗?
林知夏刚吃完,很丰盛,你呢?
边伯贤吃了,和家人们一起。
林知夏现在在陪妈妈看电视
看着“和家人们一起”这几个字,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松了一下,还好,他不是一个人。
林知夏那就好,看的什么节目呀
边伯贤一些新年特别节目,很热闹
林知夏嗯!我们也在看。
对话简单,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很快就散在空气里,但这份在除夕夜、来自另一个国度的问候,却让握着手机的我,指尖感到一丝微妙的暖意。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带动全场倒计时。爸爸在擀饺子皮,妈妈在包,我坐在他们中间,手里握着发亮的手机。
“十、九、八、七……”
妈妈包好一个饺子,放在案板上,忽然说
林妈夏夏,给你朋友发个祝福吧,大过年的。
我抬起头,妈妈正对我温和地笑着,眼神里是了然,也是宽容。
“三、二、一!新年快乐——!”
欢呼声、鞭炮声、电视里的音乐声同时炸响,几乎就在零点钟声敲响的瞬间,我按下了发送键。
林知夏新年快乐
几乎同时,他的消息也跳了出来
边伯贤新年快乐
两行字,在屏幕上紧紧挨着,像两颗在喧嚣夜空中同时亮起的星。
边伯贤祝你和家人,新年安康,万事如意。
林知夏也祝你和你家人,新年快乐,健康平安。
对话在这里停住,没有更多,但我知道,在首尔某个温暖的房间里,有一个人,在同样的时刻,收到了来自上海的新年祝福。
爸爸煮好了饺子,端上桌,其中一个饺子里包了硬币,我咬到的时候,牙齿被硌了一下。
林妈哎呀!我们夏夏最有福气啦
林爸看来今年教案能成。
我含着那枚温热的硬币,心里被一种饱胀的幸福感填满。
家的温暖是真实的,掌心的温度是真实的,嘴里的甜香是真实的,而手机里那份遥远的、简洁的祝福,也是真实的。
它没有侵占现实生活的空间,只是静静地待在某个角落,像冬日里一件贴心收纳好的暖衣,知道它在,心里就多了一份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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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是在拜年中开始的。
按照家里的惯例,早上要先给父母磕头拜年,我穿上妈妈准备的新毛衣柔软的米白色羊绒,领口绣着细小的梅花在客厅郑重其事地跪下。
林知夏爸,妈,新年好,祝你们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林妈快起来快起来!
妈妈赶紧拉起我,眼眶有些微红
林妈我们夏夏又长大了一岁。
爸爸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塞进我手里
林爸平安健康,工作顺利
红包不厚,但沉甸甸的,我知道里面不只是钱,是父母最简单也最厚重的期盼。
上午,亲戚们陆续上门,表姨带着刚上大学的小表妹来了,姑姑一家也到了,客厅里顿时热闹起来,瓜子壳在茶几上堆成小山,茶壶里的水添了一次又一次。
“知夏现在可是钢琴老师了,真出息!”
“有没有男朋友呀?阿姨认识个不错的男孩,在银行工作……”
“听说现在年轻人都网上找对象?你可要小心点,网上骗子多!”
我笑着,一一应对,妈妈适时地端出水果,岔开话题,爸爸则拉着姑父讨论起最近的楼市行情。
在这种热闹又琐碎的包围中,我偶尔会想起那个远在首尔的人。他现在在做什么?也会有这样的家族聚会吗?也会被亲戚们追问各种问题吗?
午饭后,亲戚们陆续散去,我帮着收拾满桌狼藉,妈妈忽然低声问我。
林妈累不累
林妈那些话,别往心里去。
林妈他们就是关心你,方式可能不太对
林知夏我知道呢 我不急
是真的不急,看着婉婉在感情里的跌跌撞撞,看着表妹对大学生活的新鲜与迷茫,看着姑姑为表弟升学操心的样子我突然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区,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但重要的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并且享受路上的风景。
下午,我收到伯贤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边伯贤在忙?
林知夏刚送走亲戚,你呢?
边伯贤家族聚会,很多人,有点吵
林知夏热闹挺好的。
边伯贤嗯,但想安静一会儿。
边伯贤你那边天气好吗?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正好,把阳台上的绿植照得发亮。
林知夏很好,出太阳了。
边伯贤首尔阴天,但不下雪了。
林知夏春天快来了。
边伯贤希望吧。
对话断在这里,我能想象那个画面:热闹的家族聚会中,他躲在某个角落,看着手机,打下这些简单的句子,我们都在各自的热闹里,分享着那一丝共同的、对安静的渴望。
初二、初三在走亲访友中度过。去了外婆家,见了许久未见的表兄弟,听长辈们讲那些已经听过很多遍的家族往事。
每次坐在车里穿过熟悉的街道,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我都会有一种奇异的抽离感——仿佛同时存在于两个时空:一个是眼前这个具体的、充满烟火气的现实世界;另一个是手机屏幕后那个遥远的、仅由文字和声音构成的虚拟空间。
两个世界平行运转,互不干扰,却又微妙地相互映照。
初四那天,终于闲下来,上午陪妈妈去书店,下午婉婉约我逛街。
苏婉婉过年在家快憋死了,夏夏!
苏婉婉天天被问什么时候带男朋友回家,好像我的人生只剩这一件事了。
我们走在人潮涌动的商业街上,两旁的商铺还挂着红灯笼,打折促销的标语随处可见。
苏婉婉你呢?你妈没催你嘛?
婉婉挽着我的胳膊问
林知夏催了呀,但没那么紧。
林知夏可能他们看出来我现在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婉婉眨眨眼
苏婉婉心思在哪?教案?还是……网友先生?
我无奈的笑了
林知夏你怎么老提他?
苏婉婉因为好奇嘛
苏婉婉说真的,夏夏,如果这个人真的让你觉得开心,让你有倾诉的欲望,那不管他是谁,在哪里,都值得珍惜,但是……
苏婉婉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人心隔肚皮,更别说隔着一个屏幕了。
我知道婉婉是真的担心我,就像我知道,即使我告诉了她全部的真相他是谁,他在哪里,我们如何交流她也一定会说同样的话:要开心,但要小心。
因为这就是朋友,不盲目支持,也不轻易否定,只是在你看不清的时候,提醒你注意脚下的路。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收到伯贤发来的一张照片。是首尔街头的雪景,薄薄的一层雪覆盖在屋顶和树枝上,阳光很好,雪反射着光,有些刺眼,照片角落里,有一只流浪猫蜷在墙根下晒太阳。
边伯贤下雪了,但是出太阳了。
林知夏上海这几天也是晴天,我去妈妈的书店了。
边伯贤书店?你妈妈开书店?
林知夏嗯嗯,小小的独立书店,卖些她喜欢的书。
边伯贤真好,很有意义。
对话在这里自然而然地结束了,没有延伸,没有追问,就像我们之间大多数的交流一样,点到即止,留下足够的空间和想象。
我保存了那张雪景照片,阳光下的雪,看起来很干净,很安静,就像我们之间的关系清澈,明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初五晚上,我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整理假期里零零散散的教学灵感。
春节见到的几个亲戚家的小孩给了我新的启发:那个特别害羞的侄女,听到音乐时会不自觉地用手指打拍子;那个坐不住的表弟,却能对着游戏里的背景音乐听很久。
我在文档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春节观察笔记”,写下这些细小的发现,配上可能的引导方法。
手机放在一边,屏幕暗着,窗外的鞭炮声已经稀落,年,快要过完了。
这个春节,吃了很多好吃的,睡了很多懒觉,见了很多人,听了许多关心和唠叨。
也收到了一些来自远方的、简单的问候,没有惊涛骇浪,没有甜言蜜语。只有一句“新年快乐”,一张雪景照片,一段关于书店的平淡对话。
但不知道为什么,当我关上电脑,准备睡觉时,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现实生活是饱满的、温暖的、触手可及的有父母的关爱,有朋友的关心,有工作的挑战,有成长的烦恼。这一切构筑了我生活的基石,坚固而踏实。
而那个遥远的存在,是清澈的、安静的、像背景音乐一样隐约相伴的它不参与我的日常决策,不影响我的人际关系,甚至不要求我付出太多情感,它只是在那里,像一个安全的树洞,一个遥远的回声,一个知道彼此在平行时空里各自努力的见证者。
两者之间,有一道清晰的界限,我小心地、自觉地守在这条界限的这边。
只是偶尔,在像此刻这样的深夜里,我会允许自己,朝界限的那边,悄悄地望上一眼。
想,他现在在做什么?练习结束了吗?首尔的夜晚,是不是也和上海一样安静?然后,我会轻轻摇头,把那些飘远的思绪拉回来,关灯,躺进被窝。
枕头柔软,被子蓬松,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妈妈今天特意晒过被子,说“晒掉一年的旧气,迎接新气象”,这是家的味道,是让人安心沉入梦境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最后浮现的,不是教案的难点,不是亲戚的追问,不是未来的迷茫。
而是除夕夜屏幕上那两行紧紧挨着的“新年快乐”,是雪景照片里那只晒太阳的流浪猫,是妈妈包饺子时温和的笑容,是爸爸写春联时专注的侧脸。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温暖而清晰,春节假期,就这样,在宁静和温暖中,走到了尾声,窗外的夜色温柔,星光稀疏,预示着明天,将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
年过完了。
冬天,真的要过去了
春天,真的要来了。
而生活,也将沿着它既定的轨道,继续向前,我翻了个身,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然后,沉入了农历新年第一个平静而充满期待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