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号下午四点,我提着从南京西路买的老字号蝴蝶酥和一条羊绒围巾,按响了父母家的门铃。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拉开了,暖黄色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一起涌出来。
林妈回来啦
妈妈系着碎花围裙站在门口,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落在颊边。她没接我手里的东西,而是先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林妈瘦了,外面冷吧?快进来。
林知夏妈,我哪瘦了,上周才见过。
我笑着躲开她的手,弯腰换拖鞋。
林妈在我眼里就是瘦了。
妈妈转身往厨房走,声音从里面飘出来
林妈老林!女儿回来了!
爸爸从书房探出身,戴着那副看报纸时才用的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份图纸。
林爸夏夏回来啦
他摘下眼镜,笑眯眯地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袋子
林爸又乱花钱,家里什么都不缺。
林知夏蝴蝶酥你爱吃,围巾给妈的,春天系风衣好看。
我脱下羽绒服挂在玄关,熟悉的家的温度包裹上来。
房子是父母早年买的单位房,九十多平米,装修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整洁温馨。
客厅的书架占据了一整面墙,一半是爸爸的建筑图纸和专业书籍,一半是妈妈编辑的文学艺术类图书,中间夹杂着我从小到大的照片和奖状。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妈妈哼歌的调子,我走进去,灶台上已经摆了好几个备好的菜:腌好的排骨、切好的冬笋、泡发的香菇。
林知夏妈,我帮你
林妈不用,你就陪我说说话。
妈妈往锅里倒油,动作熟练
林妈你爸在剥虾仁,马上就好。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妈妈忙碌的背影,她年轻时在出版社做文艺类图书编辑,退休后和几个朋友合伙开了家小小的独立书店,卖些冷门但有趣的书。用她的话说,“这辈子算是没离开过字纸”。
她身上有种被书香浸透的从容和主见,从小到大,她很少强迫我做什么,但总能用一两句话点醒我。
林妈教案写的怎么样了。
妈妈一边翻炒锅里的青菜一边问,没回头。
林知夏还在磨,老板想要标准化的东西,但我那些案例……太个人化了。
林妈个人化不好吗?
妈妈关小火,转身看向我
林妈教育本来就不是流水线,你那些孩子的故事,我看了都觉得感动。
林知夏你看啦
我惊讶,上周我才把案例发给她。
林妈当然看了,我是你妈,也是你第一个读者。
妈妈笑了,眼角的细纹漾开。
林妈写得很好,真实的东西,永远比完美的框架有力量。
我心里一暖,就在这时,爸爸端着一碗剥好的虾仁进来了。
林爸让让让让,大厨要大展身手了。
他挤进厨房,系上另一条围裙——蓝格子的,和妈妈的碎花配成一套。
林妈你爸现在可不得了
林妈自从我开了书店忙起来,他做饭水平直线上升。
林爸那是,不然怎么配的上黄大编辑!
爸爸一本正经地回嘴,手上动作却利索,热锅凉油,虾仁滑进去,“刺啦”一声,香气瞬间爆开。
我看着他们,爸爸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做高级工程师,画了半辈子图纸,性格就像他设计的建筑一样,沉稳、扎实、注重细节。
他和妈妈,一个理性务实,一个浪漫感性,却奇妙地互补了这么多年。
晚饭很丰盛。糖醋排骨、油焖虾仁、腌笃鲜、清炒菜心,都是我爱吃的。妈妈开了瓶红酒,给每人倒了一点。
林妈来,庆祝我们夏夏又平安度过一年,离自己的理想更近一步。
林爸也庆祝黄女士的书店上了那本什么……独立杂志的推荐榜。
林知夏还有林工那个项目拿了奖
玻璃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暖黄的灯光下,食物的热气袅袅上升,氤氲出一室温暖。
吃到一半,妈妈状似随意地问
林妈最近工作忙,有没有认识什么新朋友?
来了,我心里默念。婉婉的直球审问和妈妈的迂回试探,风格迥异,但核心一致。
林知夏有阿,琴行的同事,还有几个家长聊得来。
我夹了块排骨,含糊道
林妈我是说…同龄的异性朋友
妈妈抿了口酒,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林知夏妈!
林妈我就是问问
林妈你看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也是笨得要命,画个图纸都能画错比例。
林爸哎,陈年旧事提它干嘛。
爸爸给我夹了只虾仁
林爸我们夏夏优秀,不着急。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
妈妈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
林妈我不是催你
林妈我就是觉得,你现在这个状态很好有自己的事业在拼,眼里有光。
林妈这种时候遇到的人,往往更靠谱 因为吸引彼此的,不是寂寞,而是真正的欣赏。
我怔了怔,妈妈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细微的涟漪。
林爸你妈说的对
林爸但前提是,人要好,别的都不重要,对你好,真心实意,最重要。
林妈还有,要让你快乐
林妈像你弹琴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
我低头扒着饭,眼眶有些发热。不是压力,而是被理解的温暖,他们不是在催促我完成某个任务,而是在告诉我,他们关心的是我是否幸福。
晚饭后,我们一起收拾碗筷,然后坐在沙发上看跨年晚会。爸爸泡了茶,妈妈拿来毯子盖在我腿上。
电视里歌舞升平,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书店的新书,聊爸爸正在做的旧城改造项目,聊我那个不爱说话却开始弹琴的学生小宇。
快十一点时,我手机震动了一下。是Instagram的私信提示。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伯贤发来的
边伯贤在忙?
我的心轻轻一跳
林妈怎么了?有工作吗
林知夏阿,没有,一个朋友…发消息
我站起身
林知夏我去阳台回一下,里面有点吵。
我拿着手机走向阳台,妈妈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林妈披肩外套!外面冷!
阳台确实冷,冬夜的寒风瞬间穿透毛衣,我拉紧外套,点开消息。
林知夏在家,和爸妈看晚会,你呢?
边伯贤在待机室,等一下有演出
边伯贤家庭聚会好呀,替我多吃点好吃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透过玻璃门,能看到电视闪烁的光,和爸妈依偎在沙发上的背影。温暖,踏实。
林知夏你结束后,也吃点热的。
边伯贤好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城市零星升起的预热烟花,手指冻得有些僵,但心里是满的。
十一点五十五分,客厅里传来电视主持人激昂的倒计时预告,我正要转身回去,手机又亮了。
边伯贤要上台了
边伯贤新年快乐
林知夏加油
林知夏新年快乐
几乎在消息发出的同时,客厅里、电视里、乃至整个城市,爆发出整齐的呼喊:“十、九、八、七……”
我握着手机,站在寒冷的阳台上,心里却异常平静。
“三、二、一!新年快乐——!”
欢呼声、音乐声、烟花炸响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我抬头,看到天际线上,一簇金色的烟花正好绽开,流光溢彩,然后化作细碎的光点,缓缓坠落。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安静着,没有新的消息,但这很好。
我知道,在某个同样寒冷的舞台上,他正全力以赴地完成表演,而我们刚刚交换的、最简单的四个字,已经承载了所有未言明的祝愿。
我在阳台又站了几分钟,直到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才拉开门回到客厅。
林妈回来啦?正好,来吃汤圆!
妈妈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酒酿小圆子从厨房出来
林妈你爸非要吃芝麻馅的,说讨个‘心里甜’的彩头。
我接过碗,小小的圆子在勺子里颤巍巍的。咬开,香甜的芝麻馅流出来,温暖一路蔓延到胃里。
林爸甜吗?
林知夏甜
我点头,鼻子有点酸。
零点过后,烟花声渐渐稀疏,我们收拾了客厅,互道了晚安。我回到自己从小住的房间,一切陈设都没怎么变。
书架上摆着小时候的琴谱,墙上贴着泛黄的明星海报,床上铺着妈妈今天刚晒过的被子,有阳光的味道。
我躺进被窝,关掉灯。黑暗和宁静包裹上来。
手机在枕边轻轻震动,我摸过来,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微光。
边伯贤结束了,舞台很小,但观众很热情。
边伯贤希望明年,你的教案顺利,你的孩子们更爱你
边伯贤也希望我的舞台,被更多人看见
我看着这三行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他刚下舞台、呼吸还未平复、在嘈杂后台里打下这些字的样子。
林知夏一定会的
林知夏祝你明年站上更大的舞台,唱你想唱的歌
边伯贤谢谢,晚安
林知夏晚安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能感受到它微微发热。
窗外,2019年的第一个夜晚,宁静而深沉,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像不肯睡去的星星。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交替浮现着今晚的画面:妈妈在厨房哼歌的背影,爸爸专注剥虾仁的侧脸,阳台外绽开的金色烟花,还有手机屏幕上那几句朴素的祝愿。
教案还在瓶颈,前路依然模糊,但此刻,躺在从小睡到大的床上,被家的温暖妥帖地包裹着,心里那个因为挣扎而紧绷的角落,不知不觉地松开了。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带着食物的香气,带着亲人的温度,带着遥远的、却切实存在的鼓励。
黑暗中,我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沉入了2019年第一个安稳的梦境。